墨將玖是踩著飯點來的。
沈赤繁正靠在戰術室的窗邊,猩紅的眼眸半闔著,手裡握著那塊淡藍色的晶石。
尹淮聲坐在長桌另一端,面前攤著幾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資料分析報告,蒼藍色的眼眸專注地掃過每一行數字,偶爾用筆在邊緣標註幾個符號。
晶石燈的光芒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安靜得像一幅被時間凝固的畫。
門被敲響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動。
敲門聲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然後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顆腦袋探了進來。
墨將玖穿著一件寬鬆的深灰色毛衣,袖子長出一截,把手指都蓋住了。
懷裡抱著一個用棉布包裹的砂鍋,熱氣從布包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帶著一股濃郁的香氣。
“我煮了湯。”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甚麼人似的,“多了一點,喝不完。”
尹淮聲抬起頭,蒼藍色的眼眸看了她一眼,然後看向沈赤繁。
沈赤繁已經睜開了眼睛,猩紅的眼眸落在那口砂鍋上,沒有說話。
墨將玖走進來,把砂鍋放在桌上,解開棉布。
蓋子掀開的瞬間,那股香氣猛地濃郁起來——不是那種刻意調味的濃烈,而是食材本身經過長時間燉煮後自然釋放的鮮甜。
湯色清亮,泛著淡淡的金色,幾塊燉得酥爛的排骨和幾段玉米在湯中沉沉浮浮,表面還飄著幾顆紅豔豔的枸杞。
墨將玖從毛衣口袋裡掏出一雙木筷和一隻陶瓷小碗,擺在砂鍋旁邊。
然後她退後一步,黑沉沉的眼睛看向沈赤繁。
“趁熱喝。”
沈赤繁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你做的?”
墨將玖點頭。
“我哥教的。”
沈赤繁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然後看向尹淮聲。
尹淮聲面無表情,但蒼藍色的眼眸裡有一點笑意,像在看戲。
“看我幹甚麼?”他說,“她端來的,又不是我端來的。”
沈赤繁沒再說甚麼。
他走到桌邊,坐下,拿起那碗湯。
湯還燙著,他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幾乎嘗不出鹽,但有一股屬於排骨和玉米本身的甜。
他喝第二口的時候,墨將玖在旁邊安靜地站著,黑沉沉的眼睛看著他的側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喝嗎?”
沈赤繁嚥下那口湯,沉默了一秒。
“嗯。”
一個字。
墨將玖的嘴角彎得更明顯了一些,然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明天我煮粥。”
然後她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沈赤繁低頭看著那碗湯,又喝了一口。
尹淮聲靠在椅背上,蒼藍色的眼眸看著他。
“她哥教她做的。”他說,“墨將飲那個人,自己都懶得吃飯,倒是記得教妹妹做飯。”
沈赤繁沒有說話。
他把那碗湯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尹淮聲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那些資料包告。
戰術室裡又安靜了下來。
——
那天下午,蘇渚然忽然出現在了廚房裡。
這是很罕見的事情。
蘇渚然平時很少親自下廚——不是不會,而是他覺得“有那個時間不如多算計幾個人”。
但今天他來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居家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勻稱的手腕。
棕色的眼眸掃過廚房裡那些瓶瓶罐罐,嘴角噙著一抹溫潤的笑意,看起來像是在欣賞甚麼藝術品。
曲微茫站在他旁邊,白髮垂落在肩側,銀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面前的案板。
案板上放著一塊豆腐,一塊姜,幾根蔥。
他今天穿的不是那身月白色長袍,而是一件淺青色的棉麻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很多,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仙人忽然落了地。
“你會切嗎?”蘇渚然問。
曲微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拿起刀,切那塊豆腐。
刀落下的瞬間,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手腕輕轉,刀刃在豆腐表面劃過——無聲,無息,豆腐被切成大小均勻的小塊,每一塊都方正齊整,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蘇渚然看著那盤豆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好刀工。”他說。
曲微茫沒有理他。
他把切好的豆腐放進碗裡,開始切姜。
薑絲也切得極細極勻,像是用劍削出來的。
蘇渚然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你這樣切,天黑都吃不上。”
他伸手,從曲微茫手裡拿過刀。
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指尖擦過曲微茫的手背,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
曲微茫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甚麼,只是退後一步,把案板讓給他。
蘇渚然開始切蔥。
他的刀工和曲微茫不同。
曲微茫是劍客的刀工,精準、凌厲、一擊致命。
蘇渚然是棋手的刀工,從容、優雅、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蔥段切得長短一致,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像棋盤上排列有序的棋子。
曲微茫在旁邊看著,銀色的眼眸裡有一點光芒。
“你這是第幾次下廚?”他問。
蘇渚然想了想。
“記不清了。大概……幾十次?”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微妙,“在副本里,有時候需要偽裝成廚師。總不能露餡。”
曲微茫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鍋放到灶上,倒了油,等油熱了,把薑絲放進去。
滋啦一聲,姜的香氣瞬間炸開,辛辣而溫暖。
蘇渚然把豆腐倒進去,輕輕翻炒了幾下,然後加水,蓋上鍋蓋。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灶臺前,一個白髮銀眸,一個黑髮棕眼,一個清冷如霜,一個溫潤如玉。
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默契,像是認識了很多年。
黎戈不知道甚麼時候溜進來的。
他靠在門框上,紫色的眼眸看著灶臺前那兩個身影,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你倆這是在談戀愛呢?”
蘇渚然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溫和得沒有任何殺傷力,但黎戈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幫忙拿個盤子。”蘇渚然說。
黎戈撇了撇嘴,但還是乖乖去拿盤子了。
他把盤子遞過去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鍋裡的豆腐。
“就這個?沒肉?”
蘇渚然接過盤子,把豆腐盛出來。
“上仙吃素。”
黎戈看了曲微茫一眼。
曲微茫面無表情。
黎戈識趣地沒再說,端起那盤豆腐走了。
蘇渚然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然後他轉頭看向曲微茫。
“下次想吃甚麼?”
曲微茫沉默了一秒。
“青菜。”
蘇渚然點頭。
“好。”
玄衡渡也在廚房。
他在另一側,面前擺著一整條魚。
魚是新鮮的,鱗片在晶石燈的光芒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玄衡渡站在案板前,深藍色的頭髮紮成一個小揪揪——這是沈昭月給他扎的,他三天沒拆了。
黑色眼眸專注地盯著那條魚,手裡拿著一把細長的刀,刀尖在魚身上輕輕劃過。
去鱗,開膛,掏內臟,清洗。
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完成一次暗殺任務,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
沈昭月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託著腮看他。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衛衣,頭髮散著,臉上還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睛很亮。
“你殺魚的樣子好帥。”她說。
玄衡渡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殺魚,面無表情,但耳尖似乎紅了一點。
沈昭月笑了,笑得很開心。
“你甚麼時候學會做魚的?”她問。
玄衡渡沉默了一秒。
“在副本里。”他說,“有條河,有魚。”
然後他頓了頓。
“你說想吃魚。”
沈昭月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然後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在某個副本里,他們一起經過一條河,河裡有魚在跳。
她隨口說了一句“好久沒吃魚了”,然後就忘了。
但他記得。
沈昭月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沒有說甚麼,只是站起身,走到玄衡渡身邊,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玄衡渡的手又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她,黑色眼眸裡那種冷厲的光,在這一刻被甚麼東西泡軟了,變成一種像是要把人融化的光芒。
“謝謝。”他說。
沈昭月笑了,再次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腦袋。
“謝甚麼謝,快做魚,我餓了。”
玄衡渡轉回頭,繼續處理那條魚。
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沈昭月看著那個弧度,心裡暖暖的,像喝了一大碗熱湯。
謝流光是在傍晚時分回來的。
他推開戰術室的門時,整個人像一陣金色的風,帶著副本里的硝煙味和蓬勃的生命力。
金髮有些亂,橙色的眼睛亮得像兩團火,臉頰上還有一道沒幹透的血痕——不是他的,大概是甚麼怪物的。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清脆響亮,在安靜的戰術室裡炸開。
尹淮聲抬起頭,蒼藍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受傷了?”
謝流光搖頭。
“沒有!都是別人的血!”他頓了頓,橙色的眼睛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沈赤繁身上,“無燼!你醒了!我就知道你沒事!”
他撲過來,沈赤繁側身避開,但謝流光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還是被抓住了手臂。
謝流光握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橙色的眼睛裡滿是興奮。
“你瘦了!不過沒事,多吃點就補回來了!”
“我跟你說,我在那個副本里發現了一家特別好吃的店,等回到現實我請你去——不對,我們回不去——”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但那低落只持續了零點幾秒,很快又被更明亮的笑容蓋過,“反正你多吃點!”
沈赤繁看著他那張幾乎沒有任何陰霾的臉,猩紅的眼眸裡掠過柔軟。
“你也瘦了。”他說。
謝流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那是精壯!不是瘦!”
他鬆開沈赤繁的手臂,轉身看向尹淮聲。
“軍火庫,有吃的嗎?我快餓死了!”
尹淮聲點頭。
“廚房有湯。”
謝流光又一陣風似的跑了。
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整個戰術室似乎都震了一下。
尹淮聲看著那扇還在微微顫動的門,蒼藍色的眼眸裡有無奈。
“他甚麼時候能安靜一點。”他說。
沈赤繁沒有說話。
但他猩紅的眼眸裡,那團火似乎又柔和了一些。
趙綏沈和蕭鏡川是在晚飯時間出現在戰術室的。
蕭鏡川是被趙綏沈推著輪椅進來的。
他的傷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尹淮聲說“再養兩天”,趙綏沈就嚴格執行“不能走路”的命令,每天用輪椅推著他到處走。
蕭鏡川抗議過很多次,但每次都被趙綏沈用“哥說的”三個字堵回去。
此刻他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端著一碗粥,臉上帶著一種“我已經認命了”的表情。
趙綏沈推著他,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裡還在唸叨著甚麼。
“……淮哥說了,你要多曬太陽。蒼白庭院沒有太陽,所以你要多去有光的地方。晶石燈的光也算光——”
蕭鏡川打斷他。
“那叫光,不叫太陽。”
趙綏沈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對,光。反正差不多。”
蕭鏡川嘆了口氣,不再掙扎。
他看到沈赤繁坐在窗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哥!”
沈赤繁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蕭鏡川笑得眼睛都彎了,那笑容裡是純粹的歡喜。
趙綏沈把他推到沈赤繁旁邊,然後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紅色的眼睛看看沈赤繁,又看看蕭鏡川,嘴角帶著滿足的笑。
墨將玖也來了。
她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幾碗粥——白粥,加了紅棗和枸杞,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她把粥一碗一碗端到每個人面前,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我煮的。”她說。
聲音很輕,但語氣裡有期待。
謝流光第一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後眼睛亮了。
“好喝!小玖你手藝越來越好了!”
其實這是謝流光第一次吃墨將玖做的食物。
墨將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看向沈赤繁。
沈赤繁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白粥煮得很稠,米粒已經燉得開了花,紅棗的甜和枸杞的微酸在舌尖化開,溫溫熱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好喝。”他說。
墨將玖的嘴角彎得更明顯了一些。
她低下頭,端著自己那碗粥,在旁邊安靜地坐著,小口小口地喝。
黎戈端著粥碗,靠在牆上,紫色的眼眸看著這一屋子人。
曲微茫在窗邊站著,手裡端著粥碗,銀色的眼眸看著窗外那片虛無的光,不知道在想甚麼。
蘇渚然坐在長桌另一端,棕色的眼眸帶著笑意,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玄衡渡和沈昭月並肩坐著,沈昭月在吃魚,玄衡渡在看她吃魚,自己一口都沒動。
謝流光已經喝完了第一碗,又去盛第二碗,嘴裡還在嚷嚷著“太好喝了”。
趙綏沈和蕭鏡川在旁邊鬥嘴,一個說“你吃慢點”,一個說“你管我”。
墨將玖安靜地喝著粥,黑沉沉的眼睛偶爾抬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尹淮聲坐在沈赤繁旁邊,蒼藍色的眼眸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熱鬧。”他說。
但他不知道這種熱鬧能維持多久,甚麼時候會被打破。
沈赤繁沒有說話。
他只是端著那碗粥,猩紅的眼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些面孔,那些笑容,那些安靜的、熱鬧的、溫柔的、明亮的瞬間。
他忽然想起那片“海”。
那片幽藍的、冰冷的、收容了無數溺亡者回響的“海”。
那些迴響永遠在等待,永遠在飄浮,永遠得不到這樣的瞬間。
他低下頭,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碗底還殘留著一點紅棗的甜。
那甜很淡,但很真,在他舌尖縈繞,像散不去的霧。
尹淮聲看著他喝完,蒼藍色的眼眸裡滿是笑意。
“還要嗎?”他問。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嗯。”
尹淮聲站起身,去給他盛粥。
謝流光已經搶到了第二碗,正在大口大口地喝著,金髮在晶石燈的光芒下閃閃發光。
趙綏沈終於搶到了蕭鏡川的碗,去給他盛第二碗。
墨將玖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黑沉沉的眼睛裡有光。
沈昭月把一塊魚夾到玄衡渡嘴邊,玄衡渡看著那塊魚,看了兩秒,然後張嘴吃了。
黎戈不知道甚麼時候又端了一碗,紫色的眼眸看著天花板,嘴角勾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底是柔和的。
蘇渚然和曲微茫並肩站著,一個喝粥,一個看窗外,誰都沒有說話。
墨將飲沒有來。
他還在自己的領域空間裡,不知道在做甚麼。
但他的粥——墨將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說“我哥的”。
沒有人動那碗粥。
它就在桌上放著,冒著熱氣,等人來喝。
還是哥哥啊,尹淮聲想。
粥的熱氣在燈光下嫋嫋升起,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線,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輕輕連在一起。
沈赤繁接過尹淮聲遞來的第二碗粥,慢慢喝著。
猩紅的眼眸半闔著,那團火在眼底靜靜地燃燒,不急不躁,不滅不熄。
窗外沒有天空。
但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屬於界主的空間裡,有一種東西在生長。
不是希望——那太輕了。
不是信念——那太重了。
是一種更簡單的、更日常的、像粥一樣溫熱的東西。
它叫“在一起”。
沈赤繁喝完第二碗粥,把碗放下。
尹淮聲看著他。
“飽了?”
沈赤繁點頭。
尹淮聲沒有再問,只是把那塊淡藍色的晶石往他那邊推了推。
“拿著。”
沈赤繁低頭看著那塊晶石。
淡藍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靜靜流淌,像一小片不會熄滅的火焰。
他握緊了它。
像握緊他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