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淮聲最近在嘗試一件事——提升沈赤繁的理智值。
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理智值這東西,在純白世界裡從來不是一個可以“主動提升”的屬性。
它更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得太久了就會失去彈性,被繃得太緊了就會斷掉。
沈赤繁那根橡皮筋,在那個副本里被拉到了極限,現在雖然從副本里出來了,但它不會自己彈回去。
尹淮聲試過很多方法。
他找曲微茫要了安神的符咒,貼在沈赤繁的休息室裡。
那些符咒散發著淡淡的銀光,據說是上仙在某個修仙副本里得到的珍品,對精神損傷有極好的修復效果。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說“不用”,然後把符咒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他讓趙綏沈每天給沈赤繁送熱牛奶。
趙綏沈很聽話,每天早上準時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出現在沈赤繁的休息室門口,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滿臉期待。
沈赤繁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第二天趙綏沈再去的時候,那杯牛奶還在桌上,除了最開始那一口,還真是二口沒動。
他甚至找蘇渚然要了一副安神的藥方。
蘇渚然挑了挑眉,嘴角那抹溫潤的笑意加深了些,說“你這是把無燼當病人養了?”尹淮聲說“差不多”。
蘇渚然沒再說甚麼,提筆寫了一張藥方,字跡清雋飄逸。
尹淮聲去熬了藥,端到沈赤繁面前。
沈赤繁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散發著苦澀氣息的湯汁,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你自己喝”。
尹淮聲確實自己喝了。
那碗藥苦得他整張娃娃臉都皺了起來,蒼藍色的眼眸裡難得出現了後悔。
沈赤繁看著他皺成一團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尹淮聲看到了。
他沒有說破,只是把空碗放在桌上,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味道還行”,然後轉身走了。
從那之後,他就開始用一種更直接的方式來試探沈赤繁的理智值恢復情況——物理接觸。
具體來說,是擁抱。
第一次發生在戰術室裡。
尹淮聲推門進來的時候,沈赤繁正靠在窗邊看外面那片虛無的光。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尹淮聲走到他身後,站定,然後忽然伸出手,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肩膀。
沈赤繁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不是緊張,而是本能的警覺——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的危險。
他偏過頭,猩紅的眼眸對上尹淮聲蒼藍色的眼睛。
尹淮聲面無表情,娃娃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試試。”他說。
沈赤繁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試甚麼?”
“擁抱能不能提升理智值。”尹淮聲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工作,“文獻上說,身體接觸可以促進——”
沈赤繁抬手,把尹淮聲的手臂從自己肩上撥開,像撥開一隻搗亂的貓。
“無聊。”他說。
尹淮聲收回手,插進外套口袋裡,蒼藍色的眼眸看著他。
“有效嗎?”
沈赤繁沒說話。
尹淮聲等了幾秒,然後點頭。
“好,下次換別的方式。”
他轉身走了。
第二次是在沈赤繁的休息室裡。
沈赤繁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門被敲了兩下然後直接推開了——整個蒼白庭院會這樣做的只有尹淮聲。
他走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沈赤繁。
沈赤繁沒有睜眼。
尹淮聲沉默了幾秒,然後彎下腰,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
沈赤繁睜開眼,猩紅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
一個彎著腰張著手臂,一個躺著不動。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晶石燈的光芒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好吧。”尹淮聲直起身,把手放下來。
沈赤繁閉上眼睛。
尹淮聲轉身走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尹淮聲每次都用不同的方式嘗試接近沈赤繁,每次都被沈赤繁用一個眼神或一句話擋回去。
但他沒有放棄,因為他注意到一個細微的變化——沈赤繁拒絕他的速度,越來越慢了。
第一次是瞬間。
第二次是兩秒。
第三次是五秒。
第四次是十秒。
第五次的時候,沈赤繁甚至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坐起來了,猩紅的眼眸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你又來了”的意思。
尹淮聲站在他面前,蒼藍色的眼眸平靜如常。
“這次不抱了。”他說。
沈赤繁看著他。
尹淮聲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泛著淡藍色光芒的晶石,遞過來。
“曲微茫給我的。說是在一個副本里得到的,能穩定精神,緩慢修復理智損傷。”他頓了頓,“你貼身帶著就行。”
沈赤繁接過那塊晶石。
入手微涼,觸感溫潤,像一塊被海水打磨了無數年的玉石。
他能感覺到,一股極其溫和的能量正從晶石裡緩緩滲出,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流過他的掌心,流向他的意識深處。
他把晶石握在手裡,沒有還給尹淮聲。
尹淮聲看著他的動作,蒼藍色的眼眸裡滿是笑意。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明天再來看你。”
然後他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沈赤繁低頭看著手裡那塊晶石,淡藍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靜靜流淌,像一小片被凝固的火焰。
他沒有把它收起來,只是握著它,靠在床頭上,猩紅的眼眸半闔著,看著那光。
晶石的光芒很柔和,不刺眼,不冰冷。
它只是在那裡,靜靜地亮著,像某個人。
沈赤繁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了一句甚麼。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幼稚。”
但他的手沒有鬆開。
——
玄衡渡最近的狀態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黏人。
不是黏別人,是黏沈昭月。
沈昭月是他的女朋友,他的物件,他的——愛人。
反正玄衡渡自己是這麼說的。
她剛從一個副本里出來,受了點傷。
不是甚麼嚴重的傷,只是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在蒼白庭院的治療室裡處理過之後已經沒甚麼大礙了,但玄衡渡不放心。
沈赤繁推開戰術室的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玄衡渡坐在沙發上,沈昭月坐在他旁邊。
準確地說,是半靠在他懷裡。
玄衡渡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那雙平時總是冷厲如刀的黑色眼眸,此刻像是被甚麼東西泡軟了,眼珠子黏在沈昭月臉上,一刻都不肯移開。
沈昭月倒是很自在。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長相清純乾淨,像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此刻她正拿著一杯水,慢慢喝著,對玄衡渡那幾乎要把她燒穿的目光視若無睹。
沈赤繁:“…………”
總感覺似曾相識的一幕。
沈昭月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沈赤繁,眼睛一下子亮了。
“無燼!”她放下水杯,笑得很活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你醒了!我聽說你的事了,太厲害了!”
沈赤繁點了一下頭。
沈昭月拍了拍玄衡渡的腦袋,那動作隨意得像在拍一隻大型犬的腦袋。
“去,給無燼倒杯水。”
玄衡渡看著她,沒動。
沈昭月又拍了一下。
“去呀。”
玄衡渡動了。
他鬆開環在沈昭月腰上的手,站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端過來,遞給沈赤繁。
整個過程面無表情,動作流暢,像一臺被程式設計好的機器。
沈赤繁接過水杯,看了他一眼。
玄衡渡沒有看他,已經轉身走回沈昭月身邊,重新坐下,手臂重新環上她的腰,下巴重新擱上她的肩。
一氣呵成,自然得像呼吸。
沈赤繁端著那杯水,沉默了一秒。
沈昭月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就是這樣,你別介意。我出副本的時候他就這樣了,都三天了還沒好。”
玄衡渡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沈昭月又拍了拍他的腦袋,這次動作更輕,更像是在哄小孩。
“好啦,我沒事了。你看,無燼都來看我了,你總得讓我跟人家說說話吧?”
玄衡渡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看向沈赤繁。
那雙黑色眼眸裡,冷厲重新佔據了上風,但深處還是有柔軟——雖然就那麼一點點。
“謝謝。”他說。
沈赤繁看著他。
“謝甚麼?”
玄衡渡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把臉埋進沈昭月的肩窩裡。
沈昭月替他回答了。
“謝你活著。”她笑著說,“你活著,他就覺得這個世界還沒那麼糟。”
沈赤繁沒有說話。
他端著那杯水,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猩紅的眼眸看著玄衡渡和沈昭月,一個黏得像剛談戀愛的毛頭小子,一個坦然得像在哄一隻撒嬌的大狗。
房間裡安靜下來。
沈昭月的手指還在玄衡渡的髮間輕輕穿梭,玄衡渡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呼吸平穩而綿長。
沈赤繁坐在旁邊,端著那杯水,猩紅的眼眸看著他們,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站起身,把水杯放在桌上,朝門口走去。
“無燼。”沈昭月叫住他。
沈赤繁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要好好的。”沈昭月說,聲音裡有一種難得的認真,“你活著,很多人才能安心。”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
蘇渚然和曲微茫在下棋。
戰術室的另一角,一張方桌,一副棋盤,黑白兩色。
蘇渚然執白,曲微茫執黑,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個嘴角噙著溫潤的笑意,一個面無表情清冷如霜。
黎戈靠在旁邊的沙發上,翹著腿,手裡轉著一把匕首,紫色的眼眸百無聊賴地看著天花板。
看到沈赤繁進來,他抬了抬下巴。
“喲,醒了?來看他倆下棋?無聊死了。”
沈赤繁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棋盤。
黑子白子交錯糾纏,看似混亂,但每一手都暗藏殺機。
蘇渚然的棋風和他的人一樣——表面溫潤謙和,實則步步為營,笑裡藏刀。
曲微茫的棋風也和他的人一樣——不動聲色,一擊致命,劍走偏鋒。
“誰贏?”沈赤繁問。
蘇渚然抬起頭,棕色的眼眸裡帶著笑意。
“還沒下完。”
曲微茫沒有抬頭,銀色的眼眸專注地盯著棋盤,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黎戈從沙發上坐起來,湊過來看了一眼棋盤,然後嗤了一聲。
“看不懂。你們慢慢下,我去找點吃的。”
他走了。
蘇渚然端起旁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看向沈赤繁。
“你的理智值,尹淮聲還在想辦法?”
沈赤繁點頭。
蘇渚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是對的。”他說,“理智值這個東西,不能放著不管。”
“你覺得自己能恢復,但你的身體和精神已經習慣了那種高強度的消耗狀態,不會自己停下來。”
沈赤繁看著他。
蘇渚然迎上那目光,棕色的眼眸深邃如淵。
“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他說,“不是那種‘閉著眼睛但腦子裡還在想事情’的休息,是把一切都放下,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做。”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做不到。”
蘇渚然點頭。
“我知道。所以尹淮聲在幫你。”
曲微茫終於落子了。
那枚黑子落在棋盤中央,清脆的一聲響。
蘇渚然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好棋。”他說。
曲微茫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旁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沈赤繁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黎戈說你再動腦子腦子就要燒壞了。”
蘇渚然抬起頭,棕色的眼眸裡掠過無奈。
“他說的?”
“嗯。”
蘇渚然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
“他就是看不得我安靜。每次我下棋他都要來說幾句,說甚麼‘你再動腦子腦子就要燒壞了’、‘你這麼聰明有甚麼用’、‘下棋又不能當飯吃’。”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苦澀。
“但他說的也沒錯。我的腦子確實需要休息。”
沈赤繁看著他那雙棕色的眼眸,那雙總是藏著無數算計、無數謀略、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的眼睛。
此刻,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種沈赤繁很少見到的東西。
“那就休息。”沈赤繁說。蘇渚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下完這盤就休息。”
曲微茫抬起頭,銀色的眼眸看了蘇渚然一眼,然後看向沈赤繁。
“你也是。”他說。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沈赤繁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看他們下棋。
黑子白子在棋盤上緩緩鋪展,像兩軍在無聲地對峙。
蘇渚然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每一次落子都帶著一種優雅的從容。
曲微茫的手指也修長,但更瘦,更像劍客的手,每一次落子都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果決。
沈赤繁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蘇渚然的聲音,帶著笑意。
“無燼,下次你來下?”
沈赤繁沒有回頭。
“不會。”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蘇渚然和曲微茫。
棋盤上還殘留著上一局的殘局,黑白交織,像某種複雜的密碼。
蘇渚然看著那些棋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他在擔心。”
曲微茫看著他。
“尹淮聲。”蘇渚然又說,“他的理智值恢復得太慢。尹淮聲試了很多方法,都沒甚麼效果。”
曲微茫低下頭,看著棋盤。
“會好的。”
蘇渚然點頭。
“我知道。”他頓了頓,“但他不知道。”
曲微茫沒有說話。
他知道蘇渚然說的“他”是誰——不是尹淮聲,是沈赤繁。
沈赤繁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多少人擔心。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會在乎的。”曲微茫說。
蘇渚然看著他。
曲微茫沒有解釋。
他只是伸出手,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棋盒。
蘇渚然看著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上仙。”他說。
曲微茫抬眼看他。
“你也會擔心人。”
曲微茫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收棋子。
“會。”他說。
蘇渚然沒有再說甚麼。
他只是靠回椅背,棕色的眼眸看著曲微茫收棋子的手,嘴角那抹溫潤的笑意依舊,但眼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
走廊裡很安靜。
晶石燈的光芒柔和而穩定,遠處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黎戈在廚房裡找吃的。
沈赤繁沿著走廊慢慢走著。
謝流光不在蒼白庭院。
那個像大型金毛犬一樣的第七界主,在沈赤繁昏迷的第三天就閒不住了,興沖沖地跑去下副本了。
走之前他給每個人都發了訊息,語氣歡快得像去春遊。
“我去打個副本就回來!你們別太想我!”
黎戈回了一句“誰會想你”。
曲微茫沒有回。
蘇渚然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尹淮聲回了一個句號。
玄衡渡沒有回。
沈赤繁是在醒來之後才看到那條訊息的,他沒有回。
夏希羽閉門不出已經好幾天了。
那個看起來天然呆的第四界主,在沈赤繁從副本回來的第二天就宣佈他要做甜品,然後把門一關,再也沒有出來。
但誰都知道他不是在做甜品。
因為他的領域空間裡傳出來的氣息不對。
那不是麵粉和黃油的甜香,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幽深的、彷彿來自時間深處的力量波動。
那個灰藍短髮的少年,在用他的“勘測言靈”預言甚麼。
舌尖的星辰印記只有七顆,每一顆的使用都需要付出代價。
他閉門不出,不是因為想做蛋糕,而是因為他看到了甚麼東西——甚麼東西需要他耗費精力去確認,甚麼東西讓他不想讓別人知道。
反正沒有人去打擾他。
因為他的預言,每一次都至關重要。
——
趙綏沈陪著蕭鏡川養傷。
說是“養傷”,其實蕭鏡川已經沒甚麼大礙了。
尹淮聲給他做了全面的檢查,結論是“精神消耗過度,需要時間恢復,沒有器質性損傷”。
蕭鏡川聽到這個結論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太好了我沒事”,而是“那我是不是可以吃東西了”。
趙綏沈哭笑不得,給他端來了一碗粥。
蕭鏡川看著那碗粥,表情複雜。
“就這個?”
趙綏沈點頭。
“淮哥說的,不能一下吃太油膩的。”
又是這句話!
蕭鏡川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三吸一口氣——
他端起碗,粥一入口,他眼睛就亮了。
哦買嘎!
好美味的粥!
他三兩口把那碗粥喝完了,然後把碗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趙綏沈。
“還有嗎?”
趙綏沈去給他盛第二碗。
第二碗也喝完了。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的時候,蕭鏡川終於放慢了速度,開始慢慢喝,一邊喝一邊和趙綏沈說話。
“我哥呢?”
“在戰術室那邊。”
“他吃東西了嗎?”
“吃了。淮哥給他拿了麵包和水。”
“就麵包?”
“他不肯吃別的。”
蕭鏡川皺眉,放下碗。
“不行,他得吃點有營養的。我去找他——”
趙綏沈按住他的肩膀。
“你坐下。你哥那邊有淮哥看著,你先把自己養好。”
蕭鏡川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不甘,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委屈。
“我拉了他三年。”他說,聲音很輕,“三年。他一回來,就只吃了麵包。”
趙綏沈沒有說話,只是把第五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所以你快點好起來。”他說,“好了之後,你天天給他做飯。”
蕭鏡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端起碗,繼續喝粥。
墨將玖有時候會過來。
那個第六世界界主墨將飲的妹妹,每次來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不說話,只是安靜地陪一會兒。
趙綏沈和蕭鏡川都很喜歡她。
三個年輕人湊在一起的時候,那間小小的休息室就會變得很熱鬧——趙綏沈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蕭鏡川時不時懟他幾句,墨將玖偶爾插一句嘴,聲音很輕,但總能說到點子上。
他們聊的話題天南海北。
有時候是副本里的趣事,有時候是蒼白庭院裡的八卦,有時候是現實世界裡那些回不去的日常——雖然趙綏沈是在純白世界長大的。
趙綏沈說他以前在學校副本里參加過田徑隊,蕭鏡川說他在蕭家的時候最喜歡的事情是騎著摩托車在院子裡飆車,墨將玖說她以前養過一隻貓,後來走丟了。
趙綏沈說“那它一定很想你”。
墨將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嗯”。
蕭鏡川說“要不你再養一隻?”。
墨將玖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用了。”她說,“它會在某個地方過得很好。”
蕭鏡川想了想:“你也會過得很好。”
三個少年就這樣聊著,笑著,偶爾沉默。
時間在他們身邊慢慢流過,像一條看不見的、溫柔的河流。
沈赤繁有時候會路過那間休息室。
他從不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聽一會兒。
聽趙綏沈嘰嘰喳喳的聲音,聽蕭鏡川偶爾的笑聲,聽墨將玖輕得像風一樣的隻言片語。
然後他轉身離開。
猩紅的眼眸裡,那團燃燒的火似乎柔和了一些。
蕭家的其他人被尹淮聲安排著下副本去了。
蕭滄海,夏若萱,蕭雲驍,蕭臨風,蕭于歸——他們都被尹淮聲以“提升實力”為由,送進了不同的副本。
當然,尹淮聲不會讓他們去送死。
那些副本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難度適中,風險可控,獎勵豐厚。
尹淮聲的理由很簡單。
“他們需要變強。蕭鏡川已經走在前面了,他們不能落後。”
沈赤繁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尹淮聲不想讓他們知道蕭鏡川拉了他三年這件事。
不想讓他們知道蕭鏡川差點把自己耗死。
沈赤繁沒有拆穿他。
他只是問了一句。
“他們安全嗎?”
尹淮聲點頭。“安全。我安排了人跟著。”
沈赤繁沒有再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蒼白庭院裡沒有白天黑夜,晶石燈的光芒永遠柔和而穩定。
沈赤繁的理智值還是12/100,但尹淮聲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再像剛回來時那樣空洞了。
那種空洞不是疲憊,而是彷彿靈魂被抽走了一部分的感覺。
現在,那部分正在慢慢回來。
尹淮聲不知道是因為那塊晶石,還是因為那些擁抱的嘗試,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他只是繼續每天早上出現在沈赤繁的休息室門口,手裡端著熱牛奶,蒼藍色的眼眸平靜如常。
“喝。”
沈赤繁接過杯子,喝了。
不是一口,是半杯。
尹淮聲看著那半杯牛奶,蒼藍色的眼眸裡浮現笑意。
“進步了,明天繼續。”
沈赤繁把杯子還給他,沒有說話。
尹淮聲接過杯子,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無燼。”
沈赤繁看著他。
“你會好的。”
然後他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沈赤繁靠在床頭上,猩紅的眼眸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握著那塊泛著淡藍色光芒的晶石。
他沒有說話。
但他知道,尹淮聲說的是對的。
他會好的。
不是因為那塊晶石,不是因為那些牛奶,不是因為那些擁抱的嘗試。
而是因為——他身邊的人,都在等他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