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是被一陣細微的動靜驚醒的。
不是聲音——那動靜太輕,輕到連趙綏沈那樣警覺的人都還在睡。
是一種氣息的變化,是空氣裡多出的某種溫度,是躺在床上的那個人終於從漫長的沉睡中浮上水面時,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睜開眼。
晶石燈的光芒已經調到了最暗,只在牆角暈開一小團昏黃的光。
蕭鏡川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蝴蝶破繭前翅膀的最後一次掙扎。
眉頭輕輕蹙著,又鬆開,再蹙起,再鬆開,反覆幾次,然後那雙眼睛終於緩緩睜開了。
不是他平時那種張揚的、桀驁的、隨時準備和人吵架的亮,而是一種剛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時特有的迷茫和柔軟。
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裡,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然後他偏過頭。
沈赤繁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猩紅的眼眸正看著他。
蕭鏡川愣住了。
那雙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然後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栽倒,但他不管,他只是死死盯著沈赤繁,嘴唇在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哥。”
沈赤繁看著他,沒有說話。
蕭鏡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帶著血色的、痛苦的、消耗過度的淚,而是普通的、透明的、屬於一個十八歲少年的淚。
它們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被子上,一滴一滴,沒有聲音。
他沒有撲過來。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沈赤繁,眼淚不停地流,嘴唇不停地抖,卻說不出一個字。
沈赤繁伸出手,放在他頭頂。
掌心覆上那些柔軟的黑髮,力道很輕,但很穩。
“醒了?”他說。
蕭鏡川拼命點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嗯。”
“還哭?”
蕭鏡川拼命搖頭,但眼淚止不住。
沈赤繁沒有收回手,就那樣放在他頭頂,猩紅的眼眸看著他,看著那張蒼白的、淚流滿面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醜。”他說。
蕭鏡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趙綏沈被吵醒了,紅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睜開,看到蕭鏡川坐著,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彈起來。
“小六!你醒了!”他撲到床邊,抓住蕭鏡川的肩膀上下打量,紅色的眼睛裡滿是驚喜,“你感覺怎麼樣?頭暈不暈?眼睛還疼不疼?餓不餓?要不要喝水?我去叫淮哥——”
“等等等等——”蕭鏡川被他搖得頭暈,伸手拍開他的爪子,“你慢點,我還沒死呢。”
趙綏沈鬆開手,退後一步,叉著腰看著他,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睡了好久!”他說,“你知道這三段時間我們有多擔心嗎?”
蕭鏡川愣了一下,然後看向沈赤繁。
他看著沈赤繁,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
“……那也值得。”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趙綏沈看看蕭鏡川,又看看沈赤繁,沒有說話。
沈赤繁看著蕭鏡川低垂的腦袋,那隻放在他頭頂的手輕輕按了一下。
“下次,”他說,“別這樣了。”
蕭鏡川抬起頭,眼睛對上猩紅的眼眸。
他想說“如果有下次我還是會這樣”,但看到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他嚥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
“……好。”
沈赤繁收回手,站起身。
“我去找尹淮聲。你看著他。”
趙綏沈立刻點頭,“放心吧哥!”
沈赤繁走出休息室,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晶石燈的光芒柔和而穩定。
他沿著走廊走了幾步,在拐角處停下,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那隻手——剛才放在蕭鏡川頭頂的那隻手——微微有些發抖。
他攥緊拳頭,又鬆開,再攥緊,再鬆開,反覆幾次,直到那顫抖終於平息。
然後他睜開眼,繼續往前走。
戰術室的門開著,晶石燈的光芒從裡面透出來,照亮了走廊上一小片灰白色的地面。
尹淮聲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白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蒼藍色的眼眸專注地看著那些文字,手裡轉著一支筆。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蕭鏡川醒了?”
“嗯。”
尹淮聲點頭,把筆放下,將那幾張紙收攏。
“我讓人給他準備點吃的。”他說,“他最近沒怎麼進食,不能一下吃太油膩的。”
沈赤繁在他對面坐下。
尹淮聲看著他,蒼藍色的眼眸裡有審視。
“你也沒吃東西。”
沈赤繁沒有說話。
尹淮聲起身,走到牆邊的櫃子前,開啟,從裡面拿出一個托盤——幾片面包,一小碟黃油,一杯溫水。
他把托盤放在沈赤繁面前。
“吃。”
只有一個字。
沈赤繁低頭看著那幾片面包,又抬頭看尹淮聲一眼,乖乖拿起一片,慢慢吃著。
尹淮聲坐回自己的位置,看著他吃。
房間裡很安靜。
過了幾分鐘,沈赤繁吃完了那片面包,端起溫水喝了一口,然後開口:“接下來有甚麼安排?”
尹淮聲靠在椅背上,蒼藍色的眼眸看著他。
“你先休息。”他說,“你的狀態還沒恢復,能量才回來四成左右。”
“理智值——”
他頓了頓,蒼藍色的眼眸裡閃過沈赤繁很少見到的凝重。
“你的理智值,現在是多少?”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他沒有開啟系統面板,但他知道那個數字。
“十二。”他說。
尹淮聲的手指微微收攏。
“十二。”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你從那個副本出來的時候,是十二。”尹淮聲說,“現在還是十二。這幾天,一點都沒恢復。”
沈赤繁沒有說話。
尹淮聲看著他,蒼藍色的眼眸裡光芒複雜。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沈赤繁知道。
意味著他的理智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意味著那些精神汙染對他的侵蝕比他以為的更深,意味著如果再來一次類似強度的衝擊,他很可能會徹底失去自己。
“我知道。”他說。
尹淮聲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曲微茫說,他可以幫你。用客行路斬斷那些殘留的汙染。”
沈赤繁搖頭。
“不用。我能自己恢復,只是需要時間。”
尹淮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
“好。”他說,“但如果你撐不住——”
“我會說。”
尹淮聲沒有再說甚麼。
他低下頭,繼續看那幾張紙。
沈赤繁拿起第二片面包,慢慢吃著。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一個看檔案,一個吃東西,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沈赤繁吃完了那幾片面包,把溫水也喝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猩紅的眼眸看著天花板。
“尹淮聲。”他開口。尹淮聲抬頭看他。
“那個副本,”沈赤繁說,“真的結束了嗎?”
尹淮聲沉默了一秒。
“系統說結束了。那些和‘海’有關的副本都被暫時關閉了,黎戈那邊的聲音也幾乎沒了。曲微茫說,他能感覺到,那片‘海’的入口確實被封住了。”
他頓了頓,蒼藍色的眼眸裡掠過深思。
“但你知道,這不代表甚麼。”
沈赤繁點頭。
他知道。
副本結束了,但那些導致副本存在的東西還在。
純白世界還在,主系統還在,那些外神還在。
那扇門只是被封住了,不是被摧毀了。
奈亞拉託普提還在某個地方,用那雙深紫色的眼睛看著這一切,嘴角噙著那抹令人厭惡的笑。
而那個巴別所羅嘴裡的更高的存在,那個真正在算計他們的存在,還沒有露面。
“蘇渚然說,”尹淮聲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那些算計界主的存在,不止一個。”
沈赤繁看著他。
尹淮聲迎上那目光,蒼藍色的眼眸平靜如常。
“他說,他查了很久。那些針對界主的副本,那些‘必死’的設計,那些明明可以活下來卻偏偏要死的玩家——背後不是一個存在在操控。是多個。”
沈赤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多個?”尹淮聲點頭。
“他說,他能感覺到。那些存在的力量不一樣,目的不一樣,甚至彼此之間可能也在互相算計。”他頓了頓,蒼藍色的眼眸裡是冷冽的光芒,“但有一點是共同的。”
沈赤繁等著。
“它們不希望界主活著。”
沈赤繁沒有說話。
尹淮聲繼續說:“蘇渚然說,界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違規’。”
“純白世界的規則是吞噬、消耗、淘汰,但界主們——尤其是你——一直在打破那個規則。”
“你們活得太久了,變得太強了,知道得太多了。”
他看著沈赤繁,一字一句。
“所以它們想要我們死。”
沈赤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它們不會成功。”
尹淮聲看著他,蒼藍色的眼眸裡有笑意。
“我知道。”他說,“因為你還在。”
沈赤繁沒有再說甚麼。
他站起身,走向門口。
身後傳來尹淮聲的聲音。
“無燼。”沈赤繁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好好休息。”尹淮聲說,“接下來的路,還長。”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晶石燈的光芒在灰白色的牆壁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遠處隱約傳來蕭鏡川和趙綏沈說話的聲音——趙綏沈在絮絮叨叨地說著甚麼,蕭鏡川偶爾應一聲,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絲不耐煩,但更多的是柔軟。
沈赤繁站在走廊裡,聽著那兩個少年的聲音,猩紅的眼眸半闔著。
他沒有走過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向那個屬於自己的、安靜的、沒有人打擾的地方。
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復,需要想清楚接下來的路。
但在此之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
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和兩個少年細細碎碎的說話聲。
蕭鏡川的聲音,趙綏沈的聲音,一高一低,一急一緩,像兩條小小的溪流,在這個安靜的、灰白色的、屬於界主的世界裡,緩緩流淌。
沈赤繁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猩紅的眼眸在昏暗的走廊裡閃爍著幽暗的光。
他走了很久,久到那些細細碎碎的說話聲徹底消失,久到走廊兩側的門一扇一扇地減少,久到晶石燈的光芒變得稀疏而暗淡。
然後他停下腳步,推開面前那扇門。
門後是一間很小的房間。
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盞燈。
灰白色的牆壁,灰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地板。
甚麼都沒有。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
沒有開燈,只是走到床邊,坐下。
黑暗中,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那些畫面又湧了上來。
天極春的笑容,寧潮菸消散的背影,鐵骨沉默的點頭,回春手疲憊的溫柔,那個不知名的男孩空洞的眼睛。
還有那片“海”——無邊無際的、幽藍的、收容了無數溺亡者回響的“海”。
還有那扇被他封住的木門。
還有奈亞拉託提普深紫色的眼睛和那個黏膩的稱呼——“小燭火”。
還有巴別所羅說“你做得很好”時,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的欣慰。
還有曲微茫說“那就好”時,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
還有黎戈說“安靜得有點不習慣”時,紫色的眼眸裡那種茫然的、不知道該做甚麼的表情。
還有尹淮聲說“你只要活著就行”時,蒼藍色的眼眸裡那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還有蕭鏡川說“那也值得”時,低垂的睫毛和顫抖的嘴唇。
太多太多了。
也太久了。
這些畫面在他腦海裡停留太久了,他想了太多次了——這不應該。
但是他暫時還沒有辦法把它們驅逐出他的腦海——也許要等到下一次的任務開始。
也許要等到下一次的,危機。
沈赤繁睜開眼。
黑暗中,猩紅的眼眸亮得像兩團燃燒的火。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