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看向那幾個嬉皮笑臉的高年級男生，那深不見底的紅眸中驟然凝聚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冰冷與煞氣。
這是一種氣場，一種感覺，像是人類面對猛獸的一瞬間恐懼。
為首的男生臉上的笑容僵住，吹到一半的口哨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身後的幾個同伴臉色轉為蒼白，眼神裡充滿了驚恐。
他們不敢再多看沈赤繁一眼，更別提他身邊那個瑟瑟發抖的姜棲。
“對、對不起！我們這就走！”
為首的男生幾乎是帶著哭腔擠出一句話，然後像是身後有鬼在追一樣，連滾帶爬地拉著同伴，頭也不回地逃走了，狼狽得如同喪家之犬。
走廊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姜棲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那這群傢伙還怪有禮貌。
沈赤繁收斂了外放的氣息，重新將目光投向姜棲。
少年依舊靠在窗邊，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臉頰沒有一絲血色，淺褐色的眼眸裡蓄滿了淚水，像一隻被暴雨打溼羽毛雛鳥。
脆弱，無助，惹人憐愛。
完美得……像是精心設計過的舞臺劇。
沈赤繁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沒有絲毫漣漪。
他經歷過太多副本，見識過太多偽裝。
在純白世界，越是看起來無害的，往往越是致命的陷阱。
尤其是像姜棲這種，被設定為“攻略目標”，身處欺凌漩渦，又與校園怪談緊密相關的存在。
他不由得想起了曾經經歷過的一個詭異副本——《維度囚籠》。
在那個世界裡，他們所有玩家的一舉一動，都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以“漫畫”的形式觀測和記錄，他們的命運甚至會被“讀者”的評論和期待所影響。
他親眼見過論壇上那些光怪陸離的討論。
有人渴望主角墮入黑暗，有人希望主角獲得救贖，有人沉迷於血腥的廝殺，有人則熱衷於扭曲的愛戀……
那個副本讓他深刻認識到，純白世界的惡意，從來不是單一的，粗暴的。
它更像一個冷酷的導演和編劇，善於捕捉並放大現實世界中人性與社會的種種陰暗面，將其編織成一個個充滿諷刺與絕望的劇本。
那麼，眼前這個《青空之下》副本，想要表達的究竟是甚麼呢？
將一個如此“完美”的受害者推出來，作為玩家的攻略目標。
讓他身處欺凌與排擠的困境。
讓他與潛藏著危險的“校園不可思議”產生聯絡。
這是在考驗玩家的“拯救欲”？
還是在滿足某種“保護弱者”的正義幻想？
亦或者……是在暗示，這個看似需要被拯救的“小白花”，本身可能就是所有異常與惡意的源頭？
甚至，他的“被欺凌”，是否也是一種主動吸引“保護者”上鉤的誘餌？
主神設計的副本，其惡意往往根植於人類社會的痼疾。
校園霸凌、群體冷漠、對“異類”的排斥、以及隱藏在青春美好表象下的殘酷……
這些元素，此刻都集中體現在了姜棲身上。
沈赤繁不會輕易下結論。
但他會將“姜棲可能是惡意中心”這個可能性，牢牢刻在分析列表的首位。
腦海中思緒電轉，現實中不過短短一瞬。
沈赤繁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沒有絲毫破損，甚至因為剛剛嚇退了欺凌者，而更增添了幾分可靠。
他上前一步，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個既能給予安全感又不會讓對方感到壓迫的距離。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方乾淨的手帕——這是他在小賣部買午餐時，出於某種“扮演完美攻略者”的預備心態，順手購買的——遞到姜棲面前。
手帕是純白色的，質地柔軟，沒有任何花紋。
“擦一擦吧。”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力量，“沒事了，他們已經走了。”
姜棲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眼前乾淨的手帕，又看了看沈赤繁那張沒甚麼多餘表情卻莫名讓人覺得可靠的臉。
他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過手帕，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謝、謝謝你……”他小聲囁嚅著，用手帕輕輕擦拭著臉上的淚痕。
動作間，流露出一種我見猶憐的柔弱感。
但是沈赤繁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總感覺刻意的很。
“不用謝。”沈赤繁語氣平靜，“欺負弱者，本身就很無趣。”
他頓了頓，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目光卻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姜棲的每一絲反應：“他們經常這樣對你？”
姜棲的身體又是一僵，擦拭眼淚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顫抖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委屈：“……嗯。因為……我和他們不太一樣。”
“不一樣？”
沈赤繁適時地表現出適當的疑惑，重複著他最後的幾個字，引導他繼續說下去。
獲取情報是第一步。
姜棲卻像是被觸及了甚麼禁忌，猛地搖了搖頭，不肯再多說，只是將手帕緊緊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沈赤繁沒有逼迫他。
過度的探究會引起警惕。
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然後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將目光投向姜棲手裡那個幾乎沒有動過的便當盒。
“午飯再不吃要涼了。不介意的話，一起吃？我這裡還有牛奶。”
他晃了晃手裡還沒開封的牛奶盒。
這是一種建立共同聯絡，拉近距離的社交技巧。
姜棲看了看自己的便當，又看了看沈赤繁手裡的牛奶，淺褐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小聲說：“……好，謝謝你。”
沈赤繁便靠在窗臺上，重新開啟自己的三明治，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動作優雅從容。
他沒有再主動提起任何關於欺凌或者怪談的話題，只是偶爾會就學校的課程和老師，或者窗外飛過的一隻鳥，說上一兩句無關痛癢的閒話。
這種不帶任何目的性的平靜陪伴，如同溫暖的陽光，漸漸驅散了姜棲周身的陰霾和不安。
他慢慢開啟了便當盒，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雖然依舊沉默，但緊繃的身體明顯放鬆了許多，偶爾甚至會因為沈赤繁某句平淡的話，而彎一下嘴角，露出一個靦腆的小小笑容。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身上，勾勒出一幅看似溫馨和諧的校園互助圖景。
真是友愛。
沈赤繁表面上扮演著一個可靠而溫和的學長，內心卻不斷分析著來自姜棲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每一次呼吸的頻率，以及每一句含糊其辭的話語。
他在釣魚。
用“溫柔”和“可靠”作為誘餌，等待著這條看似柔弱，卻可能連通著整個副本黑暗核心的“魚”，自己咬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