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枚由曲微茫靈力凝結的銀色劍穗散發著清冷的微光。
像一小片被摘下的月光,又像一枚無聲的鎮紙,悄然壓住了沈赤繁內心翻騰不休的躁動火焰。
它也並不溫暖,卻有一種柔和的安撫力量,將那些橫衝直撞的思緒洪流引導向更平緩的河道。
沈赤繁不再試圖去“看”那些根本進不了腦子的文字,而是難得放任自己的意識漂浮在這種被強制賦予的寧靜裡。
曲微茫就坐在對面,如同入定的仙人,銀眸微闔,周身氣息與這書香之地融為一體,彷彿他本就是這裡的一座雕塑,一幅古畫。
沈赤繁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個銀色劍穗上輕輕摩挲。
冰涼的觸感透過面板傳來,帶著曲微茫那純淨至極的靈力波動。
傲慢。
曲微茫的評價言猶在耳。
他承認嗎?
是的,他承認。
這種傲慢並非後天養成,而是與生俱來。
如同他的骨血,他的靈魂底色。
在《七宗罪》副本中,與其說是他“獲得”了傲慢的認證,不如說是他靈魂深處那早已存在的,凌駕眾生的本性被那個世界規則具象化並放大到了極致。
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以絕對的力量和意志去裁定局面。
弱者匍匐,強者對話,這本就是他認知中世界執行的最直接規則。
這種認知在危機四伏,規則森嚴的純白世界中被不斷強化,最終固化成了他行為處事的核心邏輯。
所以,當現實世界的危機來臨,他下意識地便想將這套邏輯照搬過來。
用最殘酷的方式篩選“士兵”,用最直接的手段清除“障礙”,試圖將一切變數都納入自己可控的軌道。
他厭惡麻煩,本質上是因為麻煩意味著“失控”,意味著需要耗費額外的精力去處理那些不按他預定劇本發展的意外。
而最近的接連失控都嚴重挑戰了他的掌控欲,這才引燃了他那近乎自毀式的煩躁和殺戮衝動。
尹淮聲的憤怒,曲微茫的點破,都像一面冰冷的鏡子,逼他直視自己這份深植於骨的傲慢,以及這份傲慢在現實複雜局面下的不合時宜與潛在危險。
“你不會變成我。”
“我相信你不會背叛所有人。”
曲微茫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分量。
這位曾因“背叛世人”而道心破碎,從此將自己冰封起來的無情道劍仙,竟然會將這份信任給予他。
沈赤繁抬起眼,再次看向對面彷彿與世隔絕的曲微茫。
銀髮,銀眸,清冷如雪,孤高似月。
他沈赤繁,走的是與曲微茫截然不同的一條路。
他不是將自己抽離,而是試圖將一切揹負。
因為傲慢,所以認為只有自己才能揹負得起。
這兩種方式,孰優孰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曲微茫的提醒是對的。
純粹的殺戮和強制掌控,或許能解決一時的問題,卻無法根除隱患,甚至可能製造更大的混亂,最終背離他的初衷。
他需要更“聰明”一點。
不是放棄力量,而是更有效地運用力量。
不是事必躬親,而是要學會藉助和協調其他的力量。
就像尹淮聲一直在做的,利用商業網路,情報網路去滲透去瓦解。
就像蘇渚然擅長的,在規則內運籌帷幄。
這對他而言,是比單純戰鬥更耗費心神的挑戰。
但,似乎別無選擇。
而且,玩家並無短板。
沈赤繁不是沒有勢力,相反,他麾下的勢力錯綜複雜,龐大無比。
只是他習慣了單打獨鬥,習慣了孤獨。
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拉得很長。
曲微茫終於緩緩睜開眼,銀色的眸子清澈依舊,彷彿剛才的靜坐只是片刻小憩。
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沉的暮色,又看向似乎平靜下來的沈赤繁,淡淡開口。
“時間差不多了。”
沈赤繁知道他的意思。
尹淮聲給的“禁足”和“反省”時間不會無限長,無數問題還在等著他去處理。
他站起身,動作間恢復了往常的利落,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氣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內斂的冷冽。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銀色劍穗,然後對曲微茫點了一下頭。
“謝了。”
曲微茫沒有回應,只是也站起身,白髮如瀑,銀眸淡然。
他不需要感謝。
他此行,既是受尹淮聲所託,也是出於對這位同行者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提醒。
兩人一前一後,無聲地走出閱覽區,穿過一排排高大的書架。
在圖書館門口分別時,沈赤繁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平靜地傳來。
“你的道,碎了便碎了。”
“我的路,我會自己走穩。”
曲微茫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裡,銀色的眼眸中似乎掠過甚麼。
他抬起手,指尖一縷微不可察的黑色戾氣悄然散去。
——那是他剛才悄然從沈赤繁身上剝離出的最後一點失控的殘渣。
“但願如此。”
他低聲自語,隨即身影如同水墨般淡化,消失在了原地。
沈赤繁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周圍是喧囂的車流和匆忙的行人。
他感受著手腕上劍穗傳來的清冷靈力,腦海中不再是一片混亂的風暴,而是開始冷靜地梳理著接下來的步驟。
聯絡尹淮聲,確認潘多拉科技據點後續處理情況,尤其是天極春遺體的安置。
重新評估全球“模擬副本”訓練計劃,在效率和人道之間尋找更可持續的平衡點。
動用一切資源,加大尋找黎戈下落的力度。
與蘇渚然協調,加強對潘多拉科技及克蘇魯信徒的商業和情報滲透。
………………
一條條計劃在他腦中清晰起來。
傲慢依舊在,但他開始學著給這份傲慢套上理智的韁繩。
他需要更強大,更冷靜,更算無遺策。
他需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