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另一頭。
港灣的身影在規則碾壓之力中似乎透明不少，像是水彩被逐漸吸取顏色。
然而，就在那層淡金防護光幕徹底崩碎，言靈之力即將觸及她身體的最後一剎那。
港灣臉上所有的痛苦和震驚忽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那表情裡有忌憚，有不甘，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平靜，甚至帶著點意味深長的憐憫。
詭異得很，一瞬間就吸引了夏希羽和沈赤繁的目光，沈赤繁更是微微蹙眉。
她艱難地抬起頭，凌亂的髮絲在混亂的能量流中狂舞，目光落在夏希羽那張依舊毫無波動的臉上。
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幾乎被言靈力場完全淹沒，但卻清晰地傳入夏希羽和遠處靜坐的沈赤繁耳中。
“果然，還是不行嗎……”
“母親的孩子……都如此抗拒真正的家嗎……”
“純白將至，你們……又能守護住多少？”
“……小心……自己……”
斷斷續續的語句，夾雜在力量的爆鳴中，如同讖語。
話音落下的瞬間，港灣的身體猛地爆發出最後一團刺目的白光。
白光過後，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言靈碾壓之力驟然失去了目標，狠狠地砸在她原本所在的地面，將那個深坑又擴大了數倍，碎石齏粉卻在飛濺的瞬間被無形的規則之力化為虛無。
而港灣的身影，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地只殘留著正在飛速消散的空間跳躍的波動。
顯然，是某種極其珍貴的保命或復活道具被激發了。
夏希羽平靜地看著港灣消失的地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瘋狂流轉的星河碎光漸漸平息下來，恢復成往常那種略顯疏離的漠然。
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了依舊悠閒坐在椅子上的沈赤繁身上。
沈赤繁紅眸微眯，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哼，帶著嘲諷。
果然還是讓她跑了。
不過，這結果也並不出乎意料。
港灣畢竟是曾經站在玩家頂點的第三世界界主，哪怕實力或許不及現在巔峰的九界主，但其保命的手段和底牌絕對不少。
更何況，夏希羽剛才那一擊，看似蘊含著抹殺靈魂與肉身的雙重法則力量，殺意也極具針對性。
但沈赤繁卻敏銳地察覺到，夏希羽並未真正動用全力。
或者說，並未動用那些足以瞬間徹底斷絕一切復活可能的禁忌言靈。
原因無他。
正如沈赤繁方才瞬間所思考的那樣——港灣是玩家派。
而且是玩家派中極其頂尖，擁有特殊能力和影響力的重要戰力。
儘管她性格扭曲，行事風格令人作嘔，但其立場在對抗主神這一根本問題上，是與九界主一致的。
她絕無可能倒向主神派，尤其是在天極春的事情發生後，她甚至可能比大多數玩家更加堅定。
殺了她，固然能解決一個眼前的麻煩，但從長遠來看，無疑是自斷臂膀，削弱未來對抗純白世界和主神派的力量。
夏希羽好歹也是界主，自然能瞬間權衡出這其中的利弊。
他的殺意是真的，但剋制也是真的。
而現在，港灣最後留下的那幾句殘缺不全的話，卻讓這潭水顯得更加渾濁幽深。
“小心……自己……”
這更像是一種警告，而非單純的敗者哀鳴。
難道玩家派內部，已經出現了他們所不知道的裂痕和動搖？
甚至到了需要讓港灣這種人都忍不住出言提醒的地步？
沈赤繁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紅眸中一閃而過的思量。
這時，夏希羽已經收回瞭望向港灣消失處的目光，重新看向沈赤繁。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
沈赤繁抬起眼，對著夏希羽，眯了一下眼睛，哼笑一聲。
打完了，還不收起來？
夏希羽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才想起這茬。
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周身那維持著“顛倒世界”言靈領域的精神力，開始迅速收斂。
天空之中那瘋狂流轉的彩色倒影逐漸淡化消失，周圍黑白褪色的世界如同被重新注入了色彩和時間，開始緩緩恢復鮮活。
街道上被靜止的一切重新開始了運動，好像中間沒有任何斷層。
咖啡館內，蕭臨風猛地喘過一口氣，身體一晃，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扶著桌面，驚魂未定地看向窗外，只見街道恢復如常，陽光明媚，車水馬龍。
只有街道中央那個突兀的圓形坑洞，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發生的真實。
夏希羽的臉色微微蒼白了一點，但呼吸依舊平穩，站姿也依舊穩定。
動用這種程度的言靈之力，對他而言顯然也並非毫無消耗，但遠未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他平靜地走到沈赤繁旁邊的另一張白色藤椅前，安靜地坐下，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包裝精緻的奶糖，慢條斯理地剝開，塞進了嘴裡。
夏希羽眯起眼睛，像是被順到毛的貓一樣，精神看上去瞬間好了不少。
沈赤繁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們並排坐在恢復正常的街邊，一個面無表情地含著糖，一個冷眼望著街道中央那個引來議論紛紛的坑洞。
忽然，沈赤繁像是感應到了甚麼，蹙了下眉，有些不耐煩。
紅眸銳利地轉向斜側方一條狹窄昏暗的小巷口。
“出來。”
小巷的陰影蠕動了一下。
片刻寂靜後，一個身影緩緩從陰影裡踱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的男孩，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小西裝，白襯衫的領口繫著精緻的黑色領結。
他的臉蛋很漂亮，帶著孩童特有的柔軟輪廓，但臉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眼神也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空洞，缺乏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與好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製作極其精美，栩栩如生的人偶。
人偶穿著繁複的蕾絲公主裙，金色的捲髮如同真絲，碧藍的玻璃眼珠空洞地望著前方。
男孩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懷裡的人偶，伸出蒼白纖細的手指，輕柔地為人偶理了理裙襬上的褶皺，動作帶著一種病態的珍視。
他走到巷口，沐浴在陽光下，卻彷彿自帶一片冰冷的陰影。
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大眼睛先是看了看街道中央的坑洞，然後視線緩緩移向坐在不遠處的沈赤繁和夏希羽。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辨認，又似乎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過了幾秒，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對著懷裡的人偶，用一種輕飄飄的聲音低聲絮語。
“天氣真好呢，安妮……適合出來散步，你說對不對？”
“就是有點吵……還有些……不乾淨的東西被打掃了……”
“沒關係……很快就安靜了……”
他的話音剛落，另一個輕快嬌俏的聲音便從他身後的陰影裡響了起來。
“哎呀呀，被發現了呢！都說了界主大人的感知很敏銳的，小諾亞你偏要躲那麼近看熱鬧~”
伴隨著清脆如鈴的笑聲，一個身影輕盈地從巷子裡跳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哥特風格洛麗塔裙裝的少女。
裙子的主色調是暗紅與黑色，層疊的蕾絲、緞帶和繁複的刺繡勾勒出精緻又叛逆的輪廓。
她腳上踩著一雙繫帶長靴，黑色的長髮梳成雙馬尾，末端染著一抹挑眼的猩紅。
臉上妝容精緻，貓眼般狡黠靈動的眼眸掃過現場，最終落在沈赤繁和夏希羽身上，嘴角揚起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下午好啊，無燼閣下，天樞閣下！”她笑嘻嘻地揮了揮手，動作活潑，與這略顯詭異的場面格格不入，“真是好大動靜呢，隔著老遠都感覺到能量波動了，所以就忍不住過來看看熱鬧嘛~”
她一派天真無辜的樣子，彷彿真的只是偶然路過被吸引來的好奇少女。
但沈赤繁和夏希羽都知道，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並且顯然目睹了剛才那場短暫卻激烈的交鋒的，絕不可能是甚麼普通的“看熱鬧”的。
而且，來的似乎還不止他們兩個。
沈赤繁冰冷的視線越過眼前的少女和抱著人偶的男孩，掃向他們身後那條小巷的更深處，以及街道另外幾個不起眼的角落。
更煩了。
雖然氣息隱藏得很好，但那種經過純白世界洗禮後特有的“味道”，瞞不過他。
還有一些“東西”，或者說“人”，也來了。
只是暫時還藏在暗處，沒有像這兩個一樣直接現身罷了。
這條街，今天還真是“熱鬧”非凡。
抱著人偶的男孩——諾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哄著懷裡名為“安妮”的人偶。
哥特洛麗塔少女——代號“緋棘”的彌幽，則笑得一臉燦爛，彷彿感受不到沈赤繁身上散發出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壓，甚至還好奇地踮腳想再看看那個大坑。
夏希羽安靜地吃完了嘴裡的奶糖，將糖紙仔細摺好放回口袋，然後抬起眼平靜地看了看新出現的兩人，又看了看沈赤繁，最後開始發呆。
沈赤繁收回打量四周的視線，目光重新落回彌幽和諾亞身上，紅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懶得詢問他們的來意。
無非是嗅到了變故的氣息，前來試探觀察，或者……另有所圖。
他只是冷淡地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直。
“看夠了？”
彌幽被沈赤繁那毫無溫度的三個字問得一噎，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僵了僵。
她眨了眨眼睛，故作天真地歪著頭，試探著拖長了語調。
“如果我說……還沒看夠呢？”
話音未落，她便對上了沈赤繁投來的視線。
那紅色的眼眸深處，寒意驟然加劇，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彌幽立刻識趣地閉上了嘴，臉上那點故作的天真迅速收斂，換上了更加乖巧的笑容，從善如流地改口。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無燼大人和天樞大人的英姿我自然是永遠都看不夠的，能遠遠瞻仰已經是天大的榮幸了！”
她雙手合十，做出一個誇張的崇拜表情。
“但我可是個很有距離感和分寸感的人！絕對絕對不會打擾偶像的私人生活的！我發誓！”
她說完，還用力點了點頭，試圖增加自己話語的可信度。
沈赤繁：“…………”
他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夏希羽：“…………”
他依舊處於放空狀態，似乎根本沒聽見她在說甚麼，或者聽見了也完全沒往心裡去，視線停留在街角一家甜品店的招牌。
站在彌幽旁邊的諾亞終於從和人偶的低聲絮語中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大眼睛瞥了彌幽一眼，覺得她變臉太快了。
他低下頭，用只有自己和懷裡人偶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
“安妮，不要學她。”
“浮誇，虛偽，而且很吵。”
彌幽的耳朵尖，顯然聽到了。
她立刻瞪圓了眼睛，不滿地“喂”了一聲，抬手就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諾亞的後腦勺：“臭小鬼！說誰吵呢！我這是在表達對強者的尊敬和崇拜！懂不懂禮貌！”
諾亞捱了一下，沒甚麼反應，只是更緊地抱了抱懷裡的人偶，小聲嘟囔：“……暴力。”
“你說甚麼？！”
“沒說甚麼。”
諾亞立刻閉嘴，重新將注意力完全放回人偶身上。
這小插曲並沒有打破街道上詭異的氛圍。
沈赤繁和夏希羽的冷漠都是顯而易見，彌幽似乎也覺得有點自討沒趣。
她看了看完全無視她的兩位界主，又瞥了一眼街道中央那個顯眼的大坑和周圍漸漸聚攏的普通路人，眼珠轉了轉。
“那個……二位大人，”她收斂了些許跳脫，語氣稍微正經了一點，但依舊帶著試探，“這裡好像不太方便久留了哦？需要幫忙……呃，清理一下現場嗎？”
她所謂的“清理”，自然不是指叫環衛工人，而是動用一些非常規手段，抹去這裡的異常痕跡，修改目擊者的記憶之類的。
這對於能從純白世界活著回來的玩家來說，並非難事。
只是對這些普通人會造成甚麼不良影響……這對玩家來說，可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沈赤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夏希羽倒是緩緩將目光從甜品店招牌上收了回來，落在了彌幽身上。
彌幽被他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得心裡有點發毛，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
就在她以為這位以言靈著稱的界主大人要說出甚麼驚人的指令時，夏希羽卻只是微微張開了嘴。
舌尖之上，那點星辰印記的光芒極其微弱地一閃而逝。
他吐出的詞語簡單至極。
“忘了。”
兩個字輕飄飄地融入空氣。
下一刻，以那個大坑為中心，周圍所有原本還在好奇張望議論紛紛的路人，動作齊齊頓了一下。
他們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和空洞。。
緊接著，人們臉上的好奇和驚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的困惑。
他們看了看腳下的路，又看了看周圍，似乎不明白自己剛才為甚麼愣神，為甚麼會聚集在這裡。
很快，人群便自然地散開，各自繼續著自己之前的行程，彷彿那條街道中央突然出現的大坑本就是理所當然存在的事物，不再值得他們投以額外的關注。
言靈之力，作用於認知層面，直接修改了範圍內所有普通人的短期記憶和關注焦點。
做完這一切，夏希羽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又說了句“復原”，將那坑洞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彌幽看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裡暗罵一聲“變態”。
這種能操控群體認知的能力，簡直讓人脊背發涼。
諾亞也微微抬了下頭，空洞的眼眸裡似乎閃過極淡的興味，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和他的安妮說悄悄話去了。
沈赤繁終於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絲毫未亂的衣服下襬，紅眸掃過現場，對於夏希羽的處理方式沒有任何表示，顯然是預設且習以為常。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彌幽和諾亞身上，但他絲毫沒有與他們多作交流的打算。
他看了一眼夏希羽。
夏希羽安靜地站起身。
沈赤繁邁開腳步，夏希羽自然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徑直朝著街道的另一端走去，很快便匯入人流，消失不見。
被徹底無視在原地的彌幽：“…………”
她撇了撇嘴，有點挫敗，但又似乎鬆了口氣。
“真是的……還是這麼酷。”她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轉向旁邊的諾亞，“喂，小鬼，熱鬧看完了，接下來去哪？”
諾亞頭也不抬，輕輕撫摸著人偶的頭髮，聲音飄忽：“安妮說……她餓了。”
彌幽翻了個白眼：“行吧，找地方餵你的寶貝安妮去。”
她也最後看了一眼沈赤繁和夏希羽消失的方向，眼裡閃過凝重，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拉著抱著人偶的諾亞，蹦蹦跳跳地朝著相反的方向離開了。
而之前被沈赤繁掃過的角落，陰影無聲蠕動了幾下，隨後又安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