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平臺上一片狼藉,“食屍鬼”成員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伏在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的碾壓式戰鬥。
那十幾個剛剛脫離鐐銬的玩家,驚魂未定,臉上還殘留著恐懼的淚痕和劫後餘生的茫然。
但當他們的目光落在褪去偽裝 露出本來面貌的四人身上時,尤其是看到玄衡渡那深藍髮色和冰冷側臉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安全感瞬間湧了上來。
“夜刑大人!”
一個年紀稍長的少年率先哽咽著喊出聲,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
其他孩子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紛紛看向玄衡渡,眼神裡充滿了依賴和信任。
他們是第八世界的玩家,玄衡渡是他們世界的界主,是那片殘酷土地上預設的也是最強大的庇護者。
這種歸屬感和安全感,在經歷如此噩夢後,變得尤為強烈。
玄衡渡黑沉的目光掃過這些傷痕累累的孩子,眼神依舊冰冷,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氣似乎收斂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從儲物空間裡拿出一些高效的治療藥劑和舒緩精神創傷的溫和道具,開始為傷勢最重的幾個孩子處理傷口。
玉綏遙也立刻上前幫忙。
他雖然出身官方,但也是在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玩家,處理外傷的手法乾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一邊給一個手臂骨折的女孩正骨上夾板,一邊用盡可能平穩的語氣安撫道:“沒事了,安全了,堅持住。”
孩子們的情緒稍稍平復,求生的本能和見到強大庇護者的安心感讓他們暫時壓下了恐懼,開始七嘴八舌地急切訴說自己的遭遇。
“他們用了很奇怪的煙霧,聞到了就渾身沒力氣……”
“和我們一起的還有好多人!有些、有些被他們帶進那些黑色的洞裡就再也沒回來!”
“我聽見他們說甚麼‘材料’、‘純度’、‘祭品’……”
資訊雜亂而破碎,充滿了孩童的驚懼和不確定,但拼湊起來,卻勾勒出一幅更令人不安的圖景。
就在這時,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四五歲 臉上還帶著血汙卻眼神異常冷靜的少女玩家,抿了抿蒼白的嘴唇,打斷了其他孩子雜亂無章的敘述。
她的聲音還有些顫抖,但條理清晰:“夜刑大人,各位大人……我,我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
少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穩定些:“我……我曾經經歷過一箇中恐混合修仙元素的副本,具體名字……我忘記了,但是裡面有一個非常邪門的組織,叫‘登天路’。”
她說到這個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心悸。
“他們……他們會用修道之人的屍體,透過一種邪法,凝結出一種像是琥珀一樣的半透明的晶體。”
少女的指尖微微發抖,指向通道來的方向,彷彿能穿透巖壁看到那個巨大的詭異琥珀。
“和我們來的時候,在路上瞥見的那個……很像。而且,氣息也讓我感覺非常不舒服,很相似。”
她的語速加快了些:“那種晶體,會吸收人的精氣神,吸得越多,晶體就長得越大,而越大,據說就越‘有用’。”
她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恐懼和難以置信的表情:“我……我在那個副本里聽一個快死的NPC說,如果這種晶體成長到極限,甚至會……會產生出自我意識,凝聚出人形!”
“如果……如果有人能吞噬掉那個由晶體凝聚出的人形……就可以、可以‘一步登天’,直接封神,甚至……改變規則!”
少女說完,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臉色更加蒼白,微微喘息著。
一片死寂。
“《屍山詭仙渡》。”沈赤繁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暗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沉的冷冽,“S級副本。”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少女玩家激動地點頭,彷彿找到了知音,但隨即又被沈赤繁身上那股無形的冰冷氣勢懾住,聲音小了下去。
玉綏遙的眉頭死死鎖緊。
作為“白鴿”的精英隊員,他有許可權查閱大量副本檔案,其中就包括這個兇名在外的S級副本《屍山詭仙渡》。
關於“登天路”和那種詭異晶體的記錄雖然殘缺,但確實存在,標註的危險等級極高。
他瞬間貫通了線索,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這裡是現實世界!他們竟然敢在現實世界搞這種東西?!他們想幹甚麼?!”
“就是因為是現實世界。”謝流光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震驚,橙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冰冷而殘酷的情緒,“才更方便他們為所欲為,不是嗎?”
“不用顧忌副本規則,不用擔心任務過程被抹殺,只需要躲開你們這些‘白鴿’的視線就行了。”
“至於懲罰?”他輕蔑地勾了勾嘴角,“你們官方,真管得了所有玩家想做的事嗎?”
玉綏遙的話噎在喉嚨裡。他知道謝流光說的是事實。
官方對玩家,尤其是頂尖玩家的約束力極其有限,更多是合作與制衡,甚至妥協。
在足夠大的利益和力量誘惑面前,所謂的規則和底線,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的拳頭悄然攥緊,不是出於憤怒,而是出於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和更堅定的決心——必須阻止他們,無論用甚麼方法!
沈赤繁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他的思維在高速運轉。
“食屍鬼”和“殯儀社”這兩個臭名昭著的黑暗組織,一個專注於掠奪活體器官和製造傀儡,一個專注於處理屍體和定製“人偶”。
它們看似業務不同,卻都圍繞著“生命”和“死亡”做文章,而且都有著龐大的遍佈多個世界的“原材料”來源。
現在,它們勾結在一起,在現實世界,秘密進行著與S級副本《屍山詭仙渡》中邪教組織“登天路”類似的勾當——製造那種能吸收精氣,甚至可能孕育“神性”的詭異琥珀晶體。
為甚麼?
僅僅是兩個組織頭目想變得更強大?
不,不對。
這種規模的行動,所需要的資源、能量、以及承擔的風險,絕非“食屍鬼”或“殯儀社”這種級別的組織能獨立支撐的。
它們的背後,必然站著更強大的,隱藏得也更深的支持者。
就像“食屍鬼”背後有謝流光(雖然他基本不管事),“殯儀社”背後也必然有其他頂尖玩家或勢力的影子。
純白世界的頂尖玩家圈子不算大,還在最終一戰隕落了不少,但活下來的幾十個是有的。
這些人無一不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怪物,性格、追求、手段各異。
有人追求極致的武力,有人沉迷於知識或規則,有人渴望權力,也有人……或許真的妄想一步登天,封神改規。
是誰?
沈赤繁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和麵孔,那些有能力和動機,且行事風格足夠瘋狂詭譎的頂尖玩家。
但資訊太少,無法確定。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有一個或者幾個瘋子,正在現實世界策劃一場巨大的陰謀。
而“食屍鬼”和“殯儀社”,不過是前臺的白手套和執行者。
……嘖,麻煩,但是必須清除。
這些玩家就是太閒了,沒有副本給玩家過,就開始在現實搗亂。
“先離開這裡。”玄衡渡冰冷的聲音響起,他已經快速處理完了所有孩子的外傷。
他看向沈赤繁,黑沉的眼睛裡表達著明確的意思:這些孩子必須立刻送出去,留在這裡太危險,也是累贅。
沈赤繁從沉思中抬眼,目光掃過那些眼巴巴看著他們的孩子,最後落在玄衡渡和玉綏遙身上。
“你們兩個,送他們出去。”他的指令簡潔明確,“清理痕跡,聯絡你能動用的最高許可權,封鎖這片區域,但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後一句是對玉綏遙說的。
玉綏遙立刻點頭:“明白!”
他深知事情的嚴重性已經遠超一次簡單的救援行動,這背後牽扯的陰謀足以引發地震。
他必須立刻上報,調動更多資源,但必須隱秘進行。
“謝流光,”沈赤繁看向那個金髮戰鬥狂,“留下。繼續查。”
謝流光咧嘴,露出一個興奮而嗜血的笑容:“正合我意!”
他早就手癢了,這種挖掘巨大陰謀核心的感覺比單純的殺戮有趣多了。
玄衡渡沒有異議,對他而言,確保這些第八世界玩家的安全是優先事項。
他一把抱起一個無法行走的小女孩,動作略顯僵硬,但足夠穩當。
“能走的跟上,走不了的……”玉綏遙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掃過那些虛弱的孩子,“我揹你們出去。記住,無論發生甚麼,別出聲,跟緊!”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溫和有禮的官方隊員,而是一個從無數副本中生還的老兵。
為了完成任務和保護倖存者,他可以毫不猶豫地使用任何必要手段。
孩子們被他的氣勢所懾,紛紛點頭,努力掙扎著站起來,互相攙扶。
玄衡渡和玉綏遙帶著一群孩子,迅速朝著來的方向悄無聲息地退去。
平臺上,只剩下沈赤繁和謝流光,以及滿地的屍體和濃郁的血腥味。
沈赤繁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條通往更深處的通道。
謝流光活動了一下手腕脖頸,骨骼發出清脆的響聲,金色的眼睛裡燃燒著躍躍欲試的火焰:“好了,礙事的都走了。”
“老大,接下來怎麼搞?是把這老鼠窩直接掀個底朝天,還是……抓幾條更大的魚?”
沈赤繁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精神力再次仔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尤其是那個少女提到的與“登天路”晶體相似的氣息波動。
片刻後,他抬步,向著更深處的黑暗走去。
“跟上。”
謝流光舔了舔嘴唇,毫不猶豫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