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機黑洞洞的聽筒口,像一張無聲吶喊的嘴。
蕭于歸盯著它,冷汗浸透後背的布料,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隔間裡消毒水和某種腐朽氣味混合的冰冷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渣。
隔板外那些壓抑的嗚咽和模糊低語,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纏繞著他的神經。
鈴聲。
尖銳,急促,毫無預兆地撕裂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蕭于歸猛地一抖,差點從那張冰冷的摺疊椅上彈起來。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赤繁的方向——只有慘白的牆壁。
他被徹底扔在了這個絕望的孤島上。
【規則第一條:三聲鈴響內必須接起。】
鈴聲在催命。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幾次才抓住那冰涼的聽筒。
指尖觸碰到塑膠外殼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手指竄上脊樑。
“喂……喂?”
他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顫抖。
聽筒裡沒有立刻傳來聲音。
只有一片沉重的死寂,夾雜著不穩定的電流雜音,滋滋作響,像垂死的蟲豸在爬行。
這寂靜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心頭髮毛。
蕭于歸屏住呼吸,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被抽乾了。
然後,那聲音來了。
一個女人被痛苦揉搓得不成樣子的聲音,混雜著無法抑制的抽噎,斷斷續續地傳來。
“……他……他那麼小……早上出門……還抱著我的腿……喊我媽媽……說晚上想吃糖醋排骨……我的小宇……我的小宇啊……”
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子,緩慢地切割著蕭于歸的神經。
他握著聽筒,指節捏得發白,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學過表演,能演繹悲傷,但此刻聽筒裡傳遞過來的,是血淋淋的真實絕望。
那不是一個角色的臺詞,是一個母親在深淵邊緣的哀嚎。
“……車……那麼快……他飛起來……像……像一隻破了的布娃娃……” 女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跌落,變成一種近乎窒息的哽咽,“血……到處都是紅的……我的手上……衣服上……洗不掉了……洗不掉了啊……”
蕭于歸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猛地捂住嘴,強迫自己把那湧上喉嚨的酸澀感嚥下去。
隔間狹小的空間彷彿在旋轉,牆壁上那張猩紅的《自殺干預熱線接線員守則》刺得他眼睛生疼。
是這個空間本身存在可以影響他的磁場嗎?
還是……他的心理作用?
“為甚麼……死的不是我……” 女人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一種空洞的囈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我該去找他的……他一個人……在下面……多冷啊……”
“不!” 蕭于歸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變形,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別……別這樣想!聽我說!你需要幫助!你在哪裡?告訴我你在哪裡?”
他語無倫次,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培訓時那些乾巴巴的在此刻顯得無比蒼白無力的套話:“想想……想想你的家人!想想……”
他想說“想想美好的事”,可這女人剛剛描述的景象,徹底堵死了所有關於“美好”的想象。
“家人?” 女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淒厲的慘笑,那笑聲比哭泣更讓人心膽俱裂,“他是我的一切!我只有他了!沒有了!甚麼都沒有了!”
聲音陡然變得尖銳瘋狂。
“你懂甚麼?!你甚麼都不知道!你們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騙子!滾!都滾開!”
“嘟……嘟……嘟……”
忙音冰冷而堅決地響起,像一記重錘砸在蕭于歸的太陽穴上。
他維持著握著聽筒的姿勢,僵在原地。
聽筒裡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忙音,和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狹小的隔間裡迴盪。
胃部的絞痛再也無法抑制,他猛地彎下腰,對著牆角那堆看不清是甚麼的汙穢雜物,劇烈地乾嘔起來。
生理性的淚水混著冷汗糊了滿臉。
就在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意識被那濃重的絕望和噁心感攪得一片混沌時,隔間慘白的牆壁上,無聲地浮現出一個冰冷的人形輪廓。
沈赤繁如同從牆壁裡剝離出來,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
暗紅的眼眸低垂,看著蜷縮在地上狼狽不堪的蕭于歸,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在看一件死物。
“廢物。”
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扎進蕭于歸混亂的意識裡。
蕭于歸猛地抬頭,臉上還帶著生理性淚水的痕跡,眼神裡充滿了憤怒、恐懼和一種被徹底擊垮的茫然。
“你……你管這叫訓練?!”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那是……那是……”
“一個絕望的母親。” 沈赤繁打斷他,聲音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她的痛苦真實存在,她的絕望根深蒂固。”
“你的共情,廉價且多餘。”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壓在蕭于歸身上:“規則二:情緒隔離。”
“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接線員。”
“剝離無用的共情,只處理資訊,尋找邏輯漏洞,引導對方進入你設定的流程。”
“剝離?” 蕭于歸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帶著淚痕的臉扭曲了一下,“你讓我……剝離?那是活生生的人!在痛苦!”
“她的痛苦與你何干?” 沈赤繁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疑惑,“你的任務是阻止她今晚結束生命,不是治癒她一生的創傷。”
“做不到前者,後者毫無意義。”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那部再次陷入死寂的電話。
“感受絕望?這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深淵,你連窺視的資格都沒有。”
他伸手,冰冷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蕭于歸的衣領,毫不費力地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粗暴地按回那張冰冷的摺疊椅上。
“坐好。”
沈赤繁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鋼索,勒緊了蕭于歸的喉嚨。
“鈴聲,就是命令。”
蕭于歸癱在椅子上,渾身脫力,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個女人破碎的哀嚎和沈赤繁冰冷的斥責在腦子裡反覆衝撞。
胃部的抽搐感還未完全平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味。
隔間裡消毒水的味道從未如此刺鼻,像要鑽進他的骨頭縫裡。
就在他試圖抓住一絲飄忽的理智時——
“叮鈴鈴鈴——!!”
第二道鈴聲炸響,比上一次更加尖銳,更加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