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絕望如同粘稠的瀝青,包裹著蕭鏡川的每一寸神經,噁心卻讓人窒息。
電腦螢幕上那刺眼的“未找到相關內容”幾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匕首,反覆攪動著他被恐懼和虛無感刺穿的心臟。
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又被粗糙的紙巾狠狠擦去,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他像個被遺棄在荒野的孩子,茫然四顧,只有死寂的教室和窗外越來越濃的暮色提醒著他——晚自習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短暫又漫長的自由活動時間的。
渾渾噩噩地在空蕩的教室或走廊裡遊蕩,嚴格遵守著所有已知的規則,像一隻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渾身緊繃。
他不敢去任何有潛在危險的地方,只是機械地等待著那催命的鈴聲。
終於——
“叮鈴鈴鈴——!!!”
晚自習的鈴聲如同喪鐘,尖銳地撕裂了黃昏最後的寧靜,在空曠的校園裡淒厲地迴盪。
蕭鏡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衝回教室。
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但氣氛比白天更加壓抑。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翻書的聲音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穩定卻冰冷的光,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毫無血色,像一排排等待審判的蒼白人偶。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僵硬地坐下,將一本厚厚的習題集攤開在桌面上,雙手放在桌沿,指尖冰涼。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恐懼的神經。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爬行。
嗒……嗒……嗒……
清晰的高跟鞋聲,再次從走廊深處傳來。
來了!值班教師!
蕭鏡川的背脊瞬間繃緊。
他死死盯著攤開的習題集,目光卻根本無法聚焦在那些複雜的公式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一種冰冷的權威感。
教室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蕭鏡川控制住自己抬頭的衝動,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
紅色!又是紅色!
一個穿著剪裁利落的猩紅色西裝套裙的女人。
她的身材高挑,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但過於蒼白的額頭,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嚴肅表情。
不過她的脖子上沒有勒痕。
這讓他緊繃的心絃稍微鬆了一絲絲,但下一秒又緊繃。
因為這個女人的動作同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感。
她邁步的姿勢很標準,手臂擺動的幅度幾乎一模一樣,透著一股如同提線木偶般的滯澀。
她的目光緩慢地掃視著下方噤若寒蟬的學生,那眼神裡是如同在清點物品般的漠然。
她開始在過道間巡視。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緩慢,如同敲擊在每個人心臟上的“嗒嗒”聲。
空氣凝固到了極點。
蕭鏡川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聲。
他死死低著頭,目光聚焦在習題集上的公式,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掃過他的頭頂、肩膀、後背……
腳步聲,停下了。
就在他的座位旁邊。
那股冰冷的氣息,如同實質般籠罩了他。
他能感覺到那紅色的身影就站在他右手邊,不足半米的距離。
毫無生氣,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一秒……兩秒……三秒……
【若教師在你身邊停留超過10秒,請立刻起立,雙手置於桌面,低頭等待指示!】
十秒!
蕭鏡川如同被電擊般猛地彈了起來。
他雙手死死按在桌面上,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他深深地低下頭,視線只能看到自己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背,和桌面上習題集那冰冷的紙張。
他不敢抬頭,不敢呼吸,甚至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
他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的頭頂,彷彿要穿透他的顱骨。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蕭鏡川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聲的壓力碾碎時,一個平板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蕭鏡川同學。”
聲音輕柔,清晰地傳入蕭鏡川耳中,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請回答。”那個平板的聲音繼續道,“在勻速圓周運動中,向心加速度的方向指向哪裡?其大小由哪些因素決定?”
蕭鏡川腦子嗡的一聲。
他強迫自己回憶,但恐懼如同厚重的冰層,凍結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向心加速度……方向……指向圓心?
大小……速度?半徑?角速度?
公式是甚麼?是a=v2/r?還是a=ω2r?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
他能感覺到整個教室的空氣都凝固了,所有低著頭的同學,身體似乎都變得更加僵硬,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
【教師提問時,必須起立回答!聲音清晰洪亮!】
不能沉默!必須回答!
“指……指向……”蕭鏡川的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指……指向圓心……”
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腦子卻卡殼了。
大小由甚麼決定?速度?半徑?公式是甚麼?
他完全想不起來!
巨大的恐慌讓他語無倫次:“大小……速度……還有……還有距離……不,半徑……公式……公式是……”
他越急越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就在這時,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旁邊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同桌陸飛文,身體開始不自然地抽搐……
不,不是抽搐!是僵直!
他的脖子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如同生鏽齒輪轉動般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不僅僅是陸飛文,他眼角的餘光驚恐地看到,前排、後排……幾乎整個教室的學生,都開始以同樣緩慢僵硬的方式,抬起了他們的頭。
他們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變成了一種純粹冰冷沒有任何焦距的無機質,如同被操控的提線木偶。
所有的目光,都毫無生氣地齊刷刷聚焦在他——蕭鏡川的身上。
幾十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穿了他的面板。
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再次憑空出現,充斥了他的鼻腔。
這一次,比白天在教室裡更加濃烈,彷彿置身於屠宰場的血池。
蕭鏡川喉嚨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他看到講臺旁邊牆壁上貼著的【晚自習守則】,那些黑色的字型在慘白的燈光下彷彿在蠕動扭曲。
他看到眼前紅衣女教師那如同面具般毫無表情的臉,離他如此之近。
精神如同被重錘反覆敲打的玻璃,終於承受不住。
“啊——!!!”
一聲充滿了極致恐懼和崩潰的尖叫,猛地從蕭鏡川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再也無法思考任何規則!無法思考任何答案!無法思考任何家人!
巨大的恐懼如同海嘯般徹底淹沒了他。
他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蜷縮著蹲了下去,又猛地彈起,像一隻被扔進沸水裡的蝦。
“不要過來!不要看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聲音尖銳刺耳,在死寂的教室裡瘋狂迴盪。
他揮舞著手臂,彷彿要驅散那些無處不在的冰冷視線和血腥氣味,“滾開!都滾開!四哥!四哥救我——!!”
他崩潰了。
——精神汙染生效。
精神防線在多重恐怖的疊加和規則的壓力下,如同沙堡般徹底坍塌。
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旋轉。
猩紅的裙角、僵硬抬頭的同學、牆壁上蠕動的規則文字、刺鼻的血腥味……
所有的感知都混亂地攪拌在一起,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瘋狂。
他最後的意識,只剩下一個被恐懼無限放大的帶著哭腔的嘶喊。
“四哥——!!!”
懸浮的光幕上,清晰地定格著蕭鏡川精神徹底瓦解的最後一幀畫面。
那淒厲的嘶喊彷彿穿透了螢幕,在寂靜的書房裡留下無聲的迴響。
沈赤繁暗紅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指尖在扶手上敲擊的動作停了下來。
幾秒鐘的沉寂。
他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廢了。”
【永珍迴廊】那混合著男女老少的慢吞吞聲音帶著點慵懶的戲謔,直接在沈赤繁的意識中響起。
【……才Lv.0.5……連新手村門口的小怪都算不上……只是幾個精神暗示和規則壓力疊加……就崩潰成這樣了……】
【……精神韌性……差評……抗壓能力……負分……反應速度……馬馬虎虎……規則識別和利用……勉強及格……】
【……綜合評分:F- ……建議回爐重造……當肥料也可以……】
沈赤繁沒有理會祂的吐槽,意念微動。
光幕上,崩潰的蕭鏡川身影如同訊號不良般閃爍了幾下,然後瞬間消失。
模擬副本的場景迅速褪色崩解,最終化作一片虛無的黑暗。
永珍迴廊的聲音帶著點意猶未盡。
【……這就結束了……我還沒開始加料呢……比如圖書館那本黑皮書……或者體育器材室的“老朋友”……】
【……真是沒勁兒……好不容易醒過來一次……居然是被你喊出來帶小孩兒的……】
沈赤繁的目光投向窗外。
花園裡,陽光明媚。
蕭鏡川正茫然地站在原地,保持著剛才撲蝶的姿勢,手裡空空如也。
他眼神呆滯,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驚恐,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地顫抖著,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T恤。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彷彿剛從最深的地獄爬回人間,一時無法分辨現實與虛幻。
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一個激靈,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連滾爬爬地朝著宅邸的方向狂奔而來。
一邊跑,一邊帶著哭腔撕心裂肺地大喊。
“四哥——!!四哥——!!!”
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巨大恐懼和無助。
小狗來找主人了。
不過有些吵鬧。
沈赤繁收回目光,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懸浮的光幕無聲消散。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本厚重的《時間簡史》,翻開,目光落在描繪宇宙膨脹的複雜公式上。
紙張被他翻過一頁,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沈赤繁本來也沒指望蕭鏡川能通關。
哪怕是Lv.0.5的難度,其中所蘊含的精神汙染和規則壓迫也是不容小覷——對於沒有經受過任何訓練的普通人而言。
他本來以為圖書館的時候蕭鏡川就會崩潰,蕭鏡川居然還熬到了晚自習去接受早上交頭接耳的規則懲罰。
不過Lv.0.5就是0.5的難度,蕭鏡川沒有完全崩潰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帶著哭腔的喊聲越來越近,蕭鏡川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