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深處,一座被尹淮聲臨時徵用的地下空間。
這裡已經被徹底改造。
冰冷的合金牆壁取代了原本的紅磚,柔和的冷白光帶鑲嵌在天花板。
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平臺,周圍散落著幾張符合人體工學的金屬座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這是屬於“軍火庫”的絕對領域,一個與現實物理空間部分重疊的獨立安全屋。
沈赤繁靠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椅子,閉著眼,眉心微蹙,似乎在消化系統解鎖的許可權。
尹淮聲站在全息投影平臺前,指尖在虛空中快速點動,幽藍的資料流瀑布般流淌,中央懸浮著那個被空間囚籠禁錮的依舊在徒勞掙扎的暗紅色精神核心。
旁邊一個小型分屏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正在高速滾動解析。
玄衡渡扶著還有些虛弱的沈昭月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遞給她一杯溫熱的能量補充液。
沈昭月小口啜飲著,淺褐色的杏眼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冰冷而充滿科技感的空間,臉上的疲憊還未完全散去,但精神顯然好了很多。
謝流光和黎戈大大咧咧地霸佔了中間兩張最舒服的椅子。
謝流光還在意猶未盡地比劃著剛才抽碎骨爪的動作。
黎戈則饒有興致地看著尹淮聲操作平臺,紫眸流轉。
蘇渚然坐在沈昭月對面,溫潤的目光帶著安撫和一絲隱晦的審視。
夏希羽挨著蘇渚然,腦袋一點一點,眼睛幾乎要閉上,手裡還無意識地捏著一塊蘇渚然剛遞給他的巧克力曲奇。
——這位大家長在恢復好祠堂之後,居然還記得繞回一片狼藉的宴會廳順了盤點心回來!
曲微茫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白髮如雪,銀眸低垂,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彷彿隨時會破開空間離開。
只有他腳下那塊地板,光潔得如同被無形之劍反覆刮過。
“不要再刮我的領域了,劍尊。”尹淮聲開口,第一次說帶點人氣的話。
曲微茫沉默一下,對上沈赤繁暗紅色的眼眸,無聲收斂劍氣。
這群玩家剛互通了情報,現在估計腦子還在螺旋運轉,CPU都快乾燒了。
“所以……”
謝流光打破了安全屋的寂靜,他放下比劃的手,橙眸看向又繼續閉目養神的沈赤繁和忙碌的尹淮聲,臉上難得帶上正經的疑惑。
“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怎麼回事?老沈,你那系統抽的甚麼風?怎麼突然就哐哐砸任務下來?”
“跟催命符似的!比副本結算還積極!”
“還有那破鑰匙,還有這破池子,還有這個玩意兒。” 他指了指尹淮聲平臺上那個囚籠,“這些到底是個啥?純白世界不是涼透了嗎?主神都被我們揚成灰了!這怎麼還帶詐屍的?”
謝流光其實不是不知道,但是他就是要這麼問,好像自己裝作不知道就可以避免甚麼——他之前從來不這個樣子。
只是付出的代價太大了,謝流光不確定自己再來一次究竟還能不能成功——他只想當快樂的戰鬥瘋子,不想當見鬼的救世主。
他的問題,也是在場所有人的疑問。
一道道目光,帶著探究,聚焦到沈赤繁身上。
沈赤繁緩緩睜開眼,暗紅的眼眸深處沉澱著冰冷的理智。
他沒有直接回答謝流光,而是看向尹淮聲:“解析進度。”
尹淮聲頭也沒抬,指尖在虛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中央全息投影上,關於暗紅核心的資料流旁邊,又分出一塊螢幕,上面清晰地展示著幾條關鍵資訊。
【目標:高位精神汙染聚合體(代號:汙穢之種)】
【能量特徵:高度吻合『純白世界』副本《沉淪硫磺海》最終Boss“沸騰之主·阿格莫斯”殘留核心碎片。】
【意識狀態:混亂,瘋狂,充斥破壞慾與汙染欲。核心指令殘留:定位“燈塔”,開啟“門扉”,汙染現實。】
【操控方式:高位格精神汙染侵蝕,空間座標錨定投放。】
通俗易懂點的解釋就是:那坨核心是副本老熟人的碎片,被壞傢伙撿回去廢物利用了,但是這個壞傢伙的身份沒查出來,只知道賊心不死。
“阿格莫斯?” 蘇渚然眉頭微蹙,“我記得它。那個副本被我們小隊徹底摧毀了,核心應該被‘純白’規則回收湮滅才對。它的碎片怎麼會出現在現實?還被賦予了新的指令?”
“問題就在這。”
尹淮聲清冷的聲音響起,他調出另一份資料,是全息投影上沈赤繁之前任務觸發時的伴生系統日誌回放,以及門之匙出現時的空間能量波動圖譜。
“根據飯飯伴生系統009的底層日誌回溯,任務觸發指令並非來自常規邏輯鏈,而是源於『純白世界』最高許可權層級——主系統的強制介入。”
他指向圖譜上幾個劇烈波動的峰值點,一一解釋。
“任務一(身份扮演)的觸發,旨在穩定飯飯在現實規則下的存在錨點,防止其因力量本質或汙染吸引被現實規則排斥抹殺——扮演度歸零時出現的虛無感和排斥感證明了這點。”
“任務二(收集門之匙)是直接針對汙染源入侵的核心道具。”
“任務三(回歸宴)則是利用特定場合聚集的因果線,作為放大鏡和誘餌,迫使幕後提前發動,暴露自身。”
“主系統?” 黎戈紫眸眯起,指尖把玩著一縷魔氣,“它不是和主神那老陰比一起涼了嗎?”
“不。” 曲微茫的聲音冰冷地響起,帶著洞悉一切的寒意,“主神與主系統,從來就不是一體。”
就像劍鞘和劍,一個裝,一個砍。
蘇渚然微微點頭。
主神是惡意意志的化身,掌控副本生成、規則扭曲、NPC操控等“毀滅”側的許可權。
而主系統,是『純白世界』執行的基礎邏輯和絕對中立的規則執行者,負責玩家繫結、任務釋出、獎勵結算、空間穩定等“秩序”側許可權。
兩者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一個負責搞破壞,一個負責收拾爛攤子。
蘇渚然看向囚籠中那團掙扎的暗紅核心:“主神被我們擊敗隕落,但祂掌握的‘毀滅’側許可權並未完全消散。”
“一部分潰散的核心碎片,如同阿格莫斯這種,帶著祂殘留的惡意和汙染本能,在‘純白’規則體系崩潰的縫隙中流竄,並被某個未知的存在捕獲利用,賦予了新的座標指令——汙染現實,定位並摧毀這個在祂隕落過程中扮演關鍵角色的‘燈塔’,也就是無燼。”
沈赤繁:“…………”
這“燈塔”誰愛當誰當。
“至於主系統,” 蘇渚然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它從未消失。它只是失去了主神這個‘惡意驅動源’後,陷入了某種低功耗的維護狀態。”
“伴生系統是其延伸,不受玩家或道具影響。只有當它檢測到足以威脅‘純白’基礎規則穩定,或者威脅到它所維護的‘秩序’本身時,才會被強行啟用,釋出任務進行干預。”
“這次任務,就是它被‘門之匙’啟用和阿格莫斯碎片入侵現實這兩大威脅強行喚醒的結果。”
“所以。” 蘇渚然總結道,眼神銳利,“我們之前的勝利,只是摧毀了主神這個‘惡意驅動核心’,但祂散逸的‘毀滅’權柄碎片並未消失。”
“有未知的存在在收集利用這些碎片,試圖將‘純白’的汙染引入現實。”
“而主系統,作為‘秩序’的守護者,在現實受到威脅時,會強制介入,利用它還能調動的許可權來清除威脅,維護穩定。”
謝流光腦子嗡嗡的,想了好半晌才恍然大悟:“懂了,就是舊BOSS掛了,但裝備被野怪撿了,還點名要搞無燼,系統看不過眼發任務讓我們去回收?”
沈赤繁默默閉上眼睛。
“正是。” 尹淮聲點頭,娃娃臉上沒甚麼表情,“伴生系統009的強制任務,就是主系統干預的直接體現。至於這個‘未知的存在’……”
他看向囚籠:“初步解析顯示,‘汙穢之種’核心的指令源頭無法追溯,但指令中‘汙染現實’、‘定位燈塔’的目標非常明確。”
“再加上我與飯飯曾前往的永鑫化工廠,有玩家在此地試圖完成獻祭儀式。”
“它,或者說它們,以及部分玩家,是主神隕落後的遺毒,是新的威脅。”
安全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純白世界的陰影並未隨著主神的隕落而消散,反而以一種更隱蔽的險惡方式滲透進了他們渴望平靜的現實。
“那……這裡是真的現實嗎?”
沈昭月靠在玄衡渡懷裡,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輕顫,淺褐色的眼眸掃過冰冷的合金牆壁。
“不是又一個副本?或者……那個噁心的東西搞出來的幻境?”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經歷了『純白世界』的詭譎,懷疑現實本身,幾乎成了本能。
尹淮聲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在平臺上調出了幾組複雜的空間維度和能量圖譜,與一個龐大的資料庫進行實時比對——科技側就是穩。
【空間基準座標——確認吻合現實物理常數。】
【時間流速——確認無時間扭曲。】
【規則穩定性——穩定執行,未發現異常扭曲或副本化特徵。】
【能量背景輻射——檢測到微量“純白”殘餘能量波動(來源:界主自身及捕獲核心),但整體背景輻射符合地球標準模型,無大規模幻境能量特徵。】
“綜合所有資料模型比對。” 尹淮聲的聲音平靜無波,“此處空間為真實物理現實的可能性高於%。非副本,非幻境。”
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至少,腳下的土地還是真實的——起碼機率很大。
不像『純白世界』,讓尹淮聲進行比對後連百分之五都沒有。
“所以,無燼啊,你這‘燈塔’當得可真夠招蜂引蝶的。” 黎戈伸了個懶腰,紫眸帶著一絲玩味看向沈赤繁,“主神的遺毒都追到家裡來了。以後這清靜日子,怕是懸嘍?”
沈赤繁面無表情,暗紅的眼眸深處一片冰冷。
他當然知道。
主系統強制啟用的任務,門之匙的出現,阿格莫斯碎片的入侵……
這一切都清晰地告訴他,純白世界的陰影遠未消散。
他追求的平靜,如同鏡花水月。
“麻煩。”
曲微茫冰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他似乎終於受夠了這冗長的分析和吵鬧,白髮身影如同融入空氣般,瞬間消失不見。
夏希羽的腦袋終於徹底點在了蘇渚然的肩膀上,發出了均勻細微的呼吸聲,徹底睡了過去。
謝流光看了看消失的曲微茫,又看了看睡著的夏希羽,撓了撓頭:“那……接下來咋整?這破核心怎麼辦?還有那個甚麼門之匙的許可權?”
尹淮聲手指輕點,幽藍囚籠和全息投影瞬間消失:“核心帶回我的實驗室進行研究,門之匙許可權解析同步進行。”
他看向沈赤繁:“飯飯,同意嗎?”
沈赤繁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站起身,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安全屋的出口。
玄衡渡摟緊了懷裡的沈昭月,黑色的眼眸看向尹淮聲,帶著無聲的詢問。
尹淮聲偏過頭:“沈小姐精神受創需要靜養。安全屋有醫療艙。夜刑,你留下陪護。其他人……”
他目光掃過蘇渚然、謝流光、黎戈。
“後續分析報告會共享。現在,散了吧。”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或者各找各的麻煩。
界主們各自帶著不同的思緒,身影在安全屋中無聲淡化,如同水滴融入夜色。
現實暫時安全,但陰影已悄然籠罩。
主神的遺毒在黑暗中蠢蠢欲動,但“燈塔”的光芒,註定無法熄滅。
而在此地僅僅只爆發一息便被界主封鎖的,來自克蘇魯的汙染氣息,也被個別敏銳的玩家捕捉。
A城,某精神病院內,一間狹小而昏暗的病房。
黑髮過眉的陰鬱青年神經質的摳劃牆壁,白色粉末殘留在指甲裡。
爆發的那一瞬,病房裡的白熾燈閃爍起來,面對著牆的青年身後的影子無聲蔓延,張牙舞爪的籠罩白色區域。
S城,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少女再次拒絕星探的邀請,牽著手上的小男孩轉身進了小巷。
“噁心的氣息。”輕柔的聲音帶著厭惡,少女戴著黑色美瞳的眼睛看向身邊抱著洋娃娃的小男孩,“猜猜誰又用了道具召喚那些大傢伙?”
洋娃娃“咯咯”笑了幾聲,小男孩抱緊她,安撫性的拍了拍她的裙襬,才抬眼看少女,聲音稚嫩而冷淡:“臭蟲罷了,不足為懼。”
M國首都,豪華酒店最頂層,落地窗邊,穿著浴袍的金髮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抿了一口。
“被汙染的氣息。”他惋惜的開口,鬆手的同時轉身,任由酒杯破碎在地,“定明天下午去Z國的機票。”
黑衣保鏢無聲出現,恭敬的朝男人彎腰:“是。”
Z國一座大山深處,雨霧瀰漫,毒物橫行。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赤足而行的女子睜開淡紫琉璃的眼眸,空茫投向遠處。
面板下有東西突然鼓起,而後遊動,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安靜。”
沙啞的聲音卡頓的響起,面板下游動的蠱蟲融入血液,而後被女子割破指尖,落入泥土裡。
“去,替我看看。”
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