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經通關了遊戲，卻依然身處“副本”。
現實終究先一步虛妄。
沈赤繁的目光再次投向餐桌對面的夏希羽。
少年依舊站在那裡，琥珀色的眼眸深處，變回熟悉的空茫。
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動了幾下。
然後，那層屬於“夏希羽”的殼，似乎又重新套了回去。
“小羽？”夏若萱試探著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驚魂未定的關切和濃濃的不解。
夏希羽像是被這聲音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遲緩地轉動眼珠，看向自己的姑姑。
他臉上露出一點帶著點遲鈍的困惑，小聲咕噥了一句：“……姑姑？牛奶……灑了。”
他指了指桌布上那片還在緩慢擴大的溼痕，語氣無辜又茫然，彷彿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
……裝貨。
沈赤繁在心裡冷笑評價，也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天樞的狀態切換了，看來在非必要情況下，他更傾向於維持“夏希羽”這個無害的表象，這給了沈赤繁處理眼前爛攤子的時間。
不就是演戲嗎？不就是扮演個孝子形象嗎？純白世界裡扮演型別的副本他不知道通關過多少個……嘔。
“無事。”
沈赤繁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安撫，目光卻平靜地迎上蕭臨風依舊銳利探究的眼神。
“希羽可能……看了甚麼奇怪的電影或者小說，有些角色代入。”
他將這個解釋拋了出來，雖然蒼白，但在夏希羽此刻那副典型發呆走神的狀態下，竟也顯得有了一絲合理性。
“小孩子，分不清現實和幻想，很正常。”
他又刻意用了“小孩子”這個帶著點距離感的詞，再次劃清界限，也給了蕭臨風一個臺階。
蕭臨風眉頭緊鎖，目光在沈赤繁平靜無波的臉和夏希羽那副“我是誰我在哪”的茫然表情之間來回掃視。
刑警的直覺在瘋狂叫囂著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無論是夏希羽那瞬間判若兩人的狀態，還是沈赤繁此刻帶著無奈的解釋，都透著一股濃重的違和感。
蕭垣易“墜樓”現場的詭異，目擊者的證詞，再加上眼前這幕……
無數的碎片在腦中翻騰，卻怎麼也拼湊不出一個符合常理的圖案。
“角色代入？”蕭臨風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質疑，“『無燼』這名字可不像小孩子隨口能編出來的。”
“……二哥。”
沈赤繁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咬牙切齒和屬於“弟弟”面對兄長質問時的無奈。
“網路遊戲，動漫，或者某些……地下圈子的代號，稀奇古怪的名字多了去了。希羽年紀小，好奇心重，也許只是覺得酷，隨口拿來用。”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可以查查他最近接觸的娛樂內容。”
比如曲微茫，快點把他抓進去。
沈赤繁將皮球輕輕踢了回去，同時暗示夏希羽的行為有跡可循，而非指向某些更危險且不可言說的身份。
蕭于歸這時也徹底回過神，他誇張地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哎喲，可嚇死我了！小羽你這孩子，一驚一乍的，跟你哥開這種玩笑！”
他走過去，想揉揉夏希羽的腦袋，卻被夏希羽下意識地微微偏頭躲開。
蕭于歸的手僵在半空，隨即不在意地放下，轉向沈赤繁，臉上又掛起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四弟，看來你以前……嗯，經歷還挺豐富？連這種殺氣騰騰的代號都有？有空給三哥講講唄？”
他話裡的試探意味依舊明顯，但被包裹在玩笑的表象下。
有膽識，但是閱歷仍舊不夠，偽裝太爛，一眼就能看出來背後有人。
沈赤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個話茬。
“過去的事，沒甚麼好提的。重要的是現在。”
現在也沒甚麼重要的。
他轉向蕭滄海和夏若萱，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爸，媽，早餐快涼了。希羽的房間在三樓盡頭右手邊，讓人帶他上去安頓一下吧。他可能需要休息。”
為了扮演度，沈赤繁甚至刻意用了“爸”“媽”這種稱呼，強化著自己“蕭家少爺”的身份。
蕭滄海臉色依舊難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赤繁，又看了看眼神重新變得迷茫的夏希羽，沉聲道：“嗯。吳嫂！”
他揚聲叫來候在一旁的傭人：“帶表少爺去三樓客房休息，仔細著點。”
夏若萱也趕緊起身，想去拉夏希羽的手：“小羽，跟吳嫂去房間休息會兒，姑姑待會兒去看你……”
夏希羽順從地被吳嫂領著，像個精緻的木偶般轉身離開餐廳，沒有再看沈赤繁一眼，彷彿剛才那短暫的交鋒從未發生。
危機暫時解除，但裂痕已生。
扮演度46%的數字在視野角落裡微微閃爍，像一個無聲的警告。
“好了，都坐下吃飯。”蕭滄海作為一家之主，強行壓下心頭的疑慮和煩躁，發話道。
他率先坐下，拿起筷子，動作卻有些僵硬。
餐桌上的氣氛依舊沉悶而怪異，牛奶的溼痕在潔白的桌布上格外刺眼。
蕭鏡川小心翼翼地扒拉著碗裡的粥，大氣不敢出。
蕭于歸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眼神卻時不時瞟向沈赤繁。
蕭雲驍沉默地喝著咖啡，鏡片後的目光深沉難測。
蕭臨風最終也坐了下來，他沒有動餐具，只是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他銳利的目光依舊時不時落在沈赤繁身上，帶著審視和未消的疑慮。
沈赤繁的話，夏希羽的異常表現，都無法真正說服他。
警察的直覺和眼前的種種異常，在他腦中形成了一股強烈的衝突。
他知道，關於蕭垣易的事，關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四弟身上籠罩的迷霧，他絕不會就此罷休。
但現在，在這個“家”裡，在父母明顯不願深究的態度下，他只能暫時壓下。
沈赤繁安靜地吃著面前那份精緻的早餐。
三個新任務像三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心頭。
扮演蕭家四少？
剛才夏希羽那一聲“無燼”差點讓扮演度跌破警戒線。
他需要更謹慎，更滴水不漏。
或許……該對夏若萱和蕭滄海表現出多一點“失散兒子”應有的孺慕？
這個念頭讓沈赤繁胃部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不是沒有扮演過少爺的角色，正相反，他所經歷的《荊棘豪門》副本，就是扮演類的。
沈赤繁在裡面的角色和現在幾乎一模一樣——一位回歸的真少爺。
他在副本里扮演著怯弱溫順的真少爺，冷眼旁觀豪門裡被所謂“狗血”掩蓋的血腥劇情，最後勘破豪門秘辛，滅門後成功通關副本。
這裡也要這樣嗎？
所以說啊……現實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副本。
還有收集門之匙的任務。
沈赤繁經歷過很多克蘇魯型別的副本，比起像是一件物品名稱的“門之匙”，他更熟悉“門之鑰”這個稱呼。
——猶格·索托斯。
捏著刀叉的手骨節分明，青紫的血管在冷白面板上顯眼非常。
與“回歸”及“本源”相關——本源是甚麼？血脈？蕭家？還是……純白世界？
線索渺茫，時限卻只有三十天，懲罰是剝奪一項核心能力——這代價他承受不起。
至於回歸宴……十五天，一場豪門盛宴，本身就是天然的舞臺，也是危機四伏的獵場。
系統特意標註的“特定條件”更像個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眾目睽睽》這個社交副本的名字，聽起來就讓人生理性厭惡——但是要他選擇，他寧願選擇進入副本，儘管麻煩。
嘖，一個比一個煩人。
沈赤繁需要情報，需要幫手。
他第一個想到尹淮聲，但不知道他那邊情況如何。
曲微茫的代號洩露，說明玩家在現實世界的活動痕跡已經開始顯現，這絕非好事。
一頓早餐在極其壓抑的氛圍中草草結束。
蕭滄海和蕭雲驍起身去公司，蕭臨風也冷著臉拿起外套出門，說是去局裡。
蕭于歸伸了個懶腰，笑嘻嘻地說約了人談劇本，眼神卻在沈赤繁身上停留了一瞬。
蕭鏡川如蒙大赦，飛快地溜回了自己房間。
餐廳裡只剩下沈赤繁和正指揮傭人收拾殘局的夏若萱。
夏若萱看著沉默坐在那裡的沈赤繁，欲言又止。
她走到沈赤繁身邊，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想幫他理一下額前微溼的髮絲。
沈赤繁的身體幾乎是瞬間繃緊，頭下意識地偏開一個極小的角度，避開了她的觸碰。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防備本能。
夏若萱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和更深的困惑。
沈赤繁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抬眼看著夏若萱，努力讓眼神顯得溫和一些——就像在副本里一樣。
哦，該死，為甚麼現實還要扮演？他們玩家不是打贏純白世界了嗎？白打了？
“媽，我沒事。”他刻意放軟了聲音，帶著不明顯的僵硬，“剛才……希羽可能嚇到你了。他應該只是玩鬧。”
他再次強調了“玩鬧”，試圖加固這個解釋，同時努力忽略胃部因“媽”這個稱呼而產生的輕微不適。
沈赤繁在心裡冷笑，玩鬧？他下次就讓天樞玩命！
夏若萱收回手，勉強笑了笑，笑容有些蒼白：“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小繁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你以前在外面，是不是……是不是認識希羽這孩子？或者，認識他認識的人？”
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害怕觸碰到孩子傷口的忐忑。
沈赤繁的心沉了沉，夏若萱的直覺比他想象的要敏銳一些。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湧的暗色，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刻意營造的疏離和疲憊：“不認識。媽，過去的十幾年，我在很多地方待過，見過很多人，大多都……記不清了。”
嗯，殺過很多人也算見過吧？
“希羽……也只是夏家的少爺，僅此而已。”
他再次劃清界限，用“記不清”和“僅此而已”將夏希羽，或者說『天樞』，推到了一個安全距離之外。
夏若萱看著他低垂顯得有些脆弱（？）的側臉，聽著他話語裡那份刻意疏離下的疲憊，心中一酸，到嘴邊更多的疑問終究是嚥了回去。
她只當是孩子在外漂泊太久，吃了太多苦，心防太重。
夏若萱輕輕拍了拍沈赤繁的肩膀，這次沈赤繁沒有躲開，只是身體依舊有些僵硬。
“好，好，不認識就不認識。記不清……也好。”夏若萱的聲音帶著心疼和無奈，“都過去了，回家了就好。以後有爸媽，有哥哥弟弟，我們一家人好好的。”
怎麼可能好好的？沈赤繁心下嘲諷，夏若萱自己不願意看清現實，刻意忽視他身上的異常和家裡那些人對他的警惕，還想要營造出和諧氛圍。
怎麼可能？
他胃裡翻騰著不適，不是食物，是“媽”這個字眼，是那套“回家就好”的溫情謊言。
夏若萱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頓了頓，想起甚麼，語氣稍微輕快了點：“對了，你爸和我商量了，打算過些天辦個宴會，正式把你介紹給大家！我們蕭家的四少爺回來了，這可是大喜事！到時候一定熱熱鬧鬧的！”
回歸宴！
沈赤繁無聲抬眼。
任務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被提上了日程。
他看著夏若萱眼中真切的期盼和喜悅，那是對“失散兒子回歸”的喜悅，是對“一家團聚”的期盼，純粹而溫暖。
可這份溫暖落在他身上，卻像滾燙的烙鐵。
他需要這場宴會來完成系統任務，卻又無比清楚，這場名為“回歸”的盛宴，對於他而言，很可能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危機四伏的舞臺。
他扮演著失而復得的兒子，而臺下，可能潛伏著認出『無燼』的舊敵，或是覬覦“門之匙”的未知存在。
還有扮演度46%的警告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心頭。
——這該死的46%扮演度！該死的任務！該死的系統！最該死的『天樞』！
“嗯，好。聽爸媽安排。”
沈赤繁抬起頭，對著夏若萱露出了一個努力顯得溫順的淡笑。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嘗試扮演“孺慕”和“順從”，笑容的弧度有些生硬，遠不如在《荊棘豪門》裡扮演得那般自然——但他盡力了。
他都通關無限流了，讓讓他又怎麼了？
扮演度的數字似乎在他腦中微微跳動了一下，向上浮動了一點點——47%。
努力還是有回報的，蚊子腿也是肉，上漲一點也是一點。
看著夏若萱的背影消失，沈赤繁臉上那點刻意擠出的笑容迅速消失，恢復成一潭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獨自坐在空曠的餐廳裡，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桌面。
嗒——嗒——嗒——
像倒計時的秒針。
扮演、鑰匙、宴會。
現實的家，虛幻的任務，殘酷的過往。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半杯水，一飲而盡，冷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
沈赤繁已經看見了，掩蓋在這平靜水面下更大的漩渦。
——風暴已經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