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垂眸凝視著瓷碗裡金黃的雞湯，表面浮著的油花在燈光下形成一個圓形。
他修長的手指在桌下微動，再次檢測雞湯。
十四道無形檢測波紋掃過湯碗——沒有神經毒素、沒有詛咒殘留、沒有粒子重構痕跡。
沒有，統統沒有！
是非常安全的可食用液體！
而且他還偷摸（？bushi劃掉）很順手的舀了一勺給他的愛寵嚐了口，沒死，沈赤繁終於放下點心來。
這麼一系列操作下來，他終於端起碗，喉結滾動間湯汁盡數入喉。
溫度剛好，鹽度超標——比起古代權謀副本里的御廚差了幾個等級。
“還要添嗎？”夏若萱手指輕顫著握住湯勺。
“我體質弱。”沈赤繁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虛不受補。”
蕭鏡川的筷子“啪嗒”就掉在餐盤上。
他盯著沈赤繁看上去像是能徒手掰彎鋼筋的小臂肌肉，嘴角抽搐。
偏偏夏若萱信了，她語氣擔憂：“體質弱更要補了，我待會兒去聯絡一下中醫和藥膳師，看看能不能用溫和的補身體方式。”
“你太瘦了，孩子。”
她想要伸手去觸碰沈赤繁的臉頰，但最後還是收了回去，很自然的撩了一下鬢邊碎髮。
沈赤繁眼神複雜。
這個母親是真的傻白甜還是裝的？
……算了。
說起來，他覺得夏若萱還有點眼熟，不是和他自己容貌的眼熟，而是其他人。
沈赤繁這樣想著，垂下眼。
一家人坐在一起和和睦睦的喝著湯，直到管家進來和蕭父蕭滄海說了一句甚麼，沈赤繁就看見蕭滄海的臉色有些不好。
沈赤繁那頂尖的耳力聽到了那一句話：“垣易少爺來了。”
蕭垣易？
這不是那個假少爺的名字嗎？
找茬？
找死。
沈赤繁的表情很少，這不是因為他是一個面癱患者，而是因為在純白世界中，表情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綻。
想當初，他就被他如今的摯友尹淮聲坑過好幾把。
而且，在那種隨時會死人的高壓環境下，沈赤繁可笑不出來。
他又不是甚麼精神病瘋子。
蕭滄海和夏若萱低聲講了這件事情，夏若萱聽了之後瞳孔輕微收縮，又偏頭猶豫的看了沈赤繁一眼，隨後搖頭。
似乎是注意到沈赤繁在看他，她轉頭笑道：“小繁還要不要喝？”
沈赤繁放下碗：“不必。”
“那去看看我們給你準備的房間吧。”
夏若萱眼神溫柔：“媽媽還有些事，就讓你大哥帶你去房間。”
她囑咐：“如果有哪裡不合心意，一定要和媽媽講。”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掉出來。
沈赤繁點頭，思考她為甚麼這麼喜歡哭。
沈赤繁不理解，沈赤繁也沒有被震撼。
沈赤繁只覺得麻煩。
但是那一口一個媽媽，沈赤繁難免生出點不自在。
也不用那麼強調……
沒有絲毫家庭體驗的沈赤繁如是想到。
蕭雲驍就帶著沈赤繁上樓。
他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深色實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背影挺拔。
沈赤繁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蕭鏡川跟就在他旁邊，像只不安分的猴子，一會兒蹦躂兩下，一會兒湊到沈赤繁身邊用歡快的語調說話。
“四哥，你原來是幹甚麼的啊？感覺你的氣場很強大！”
“太酷了，你會打架嗎？可以教一教我嗎？等我去把學校裡那一群孫子打服讓他們看看誰才是爹！”
“或者哥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啊！我們兄弟二人聯手橫掃學校十里街！”
“哈哈哈！真是想想都興奮啊！”
沈赤繁懶得理他，目光掃過走廊牆壁上裝裱精美的油畫。
他曾經歷過許多藝術類的副本，這鍛鍊了他的審美和辨識真假的能力，所以可以一眼辨認出這些油畫是真跡。
他又開始看油畫的筆觸。
耳邊蕭鏡川的話密集的像是槍林彈雨，沈赤繁被他叭叭的不耐煩，紅眸看他一眼，語氣冰冷：“閉嘴。”
不然殺了你。
蕭鏡川被嚇的一愣。
他憋了半晌，到沈赤繁房間門口時實在又憋不住：“四哥，你的眼睛是帶了美瞳嗎？”
沈赤繁無視。
蕭雲驍突然停下，轉身，目光冷淡地掃過蕭鏡川：“你作業寫完了？”
蕭鏡川瞬間僵住：“……還沒。”
蕭雲驍：“那你還在這裡晃？”
蕭鏡川：“…………”大哥的眼神好可怕！
但他還是不死心，硬著頭皮說：“我、我就看看四哥的房間！馬上就走！”
蕭雲驍沒再理他，手搭在鎏金門把手上微微轉動。
屋內比較暗，蕭雲驍就進屋拉開窗簾，陽光瞬間傾瀉而出，遠處噴泉的水珠折射出彩虹，還有園丁正在修剪玫瑰花叢。
沈赤繁眯起眼睛，視網膜上還殘留著純白世界那些慘白的人造光。
真實的陽光太過鮮活，刺得他眼眶發酸。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感覺所處世界近乎虛幻。
沈赤繁突然想起《楚門的世界》那個副本，所有NPC都活在精心設計的謊言裡，直到死亡，也從未見過真實。
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疼痛讓他確認這不是又一個該死的副本。
“你的房間。”
蕭雲驍的聲音像一塊沉入水底的冰，又帶著水的波紋，讓他清醒。
沈赤繁抬眼看了下他。
不到一秒，他平復好情緒，掃視一圈。
房間是歐式風格，主調青色，看上去很大氣。
沈赤繁對這個房間進行了功能性評估、安全隱患排查以及審美上的批判。
蕭雲驍偏頭看他：“如何？”
“對角線逃生路徑暢通。”
蕭雲驍：“…………？”
沈赤繁邁開步子，踏進屋內，開始逐一評價。
他的指尖摸過書桌的直角邊緣。
“尖銳。”
可做輔助兇器。
他停在床邊，按壓一下床墊。
“太軟。”
影響瞬間起身速度。
他拉開床頭櫃。
“浪費。”
空間可藏好幾把匕首。
他看了眼空調。
“出風口大。”
可投放氣溶膠類毒劑。
他摸了下落地窗。
“質量差。”
防爆等級不足。
蕭鏡川：“…………啊？”
甚麼意思？甚麼用語？
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蕭雲驍：“…………”
他的腦子難得卡頓一下，皺起眉頭。
斟酌一下用語，他開口：“要換嗎？”
沈赤繁其實還有話沒說，比如青色還帶點灰的主調讓他想起副本里的被海洋滋生出的苔蘚牢房，窗臺的綠植被他警惕變異釋放致幻孢子……
他毫不客氣的點頭：“嗯。”
蕭鏡川張大嘴巴，又訕訕閉上：“有加分項嗎？”
沈赤繁瞥他一眼，也許是罕見的良心發現，又或許是其他原因，他回答：“書桌抽屜夾層裡有未拆封的創傷急救包，很好。”
他看向蕭雲驍：“謝謝。”
看的出來，這個房間大部分是蕭雲驍佈置的。
蕭雲驍頓了一下：“不客氣。”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暗藏防備。
蕭雲驍移開視線，似乎是想到了甚麼，開口說話。
“蕭垣易今晚不會回來。”
沈赤繁看見他整理袖釦的動作，昂貴的鉑金袖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刻意得很。
這是個下意識的防備姿態，他在談判桌上偶爾也會這樣，但是後面被他自己糾正過來了。
沈赤繁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也刻意開口說點不合時宜的話：“怕我殺了他？”
陽光突然被雲層遮蔽，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驟降幾度。
蕭鏡川驚恐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而蕭雲驍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是帶上了不明顯的戒備。
“開個玩笑。”沈赤繁恢復面無表情，說，“警告？”
“通知。”蕭雲驍看他一眼，又轉而抬手看錶，“晚餐七點，記得下來吃。”
說完話，他拎起蕭鏡川的後衣領出去：“好好休息。”
隨著房門關閉，沈赤繁也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牆面。
青色絲綢桌布下，混凝土結構傳來細微震動——三樓東側有人在快速移動。
腳步聲重68kg……右腳跟輕微拖地……攜帶金屬物品……
是那個假少爺？
不是說，不會回來嗎？
又或者，是他晚上見不到假少爺的意思。
文字遊戲。
沈赤繁捻了捻指尖，這是他想要殺人時的下意識動作。
還沒惹到他，暫且放過。
他不再去思考這個問題，乾脆的展開領域，確實看見了一個溫潤少年在和蕭父蕭母交流。
沈赤繁眨眨眼睛，也懶得聽了，就收回精神力，盤腿坐在窗戶邊的地毯上，眯起眼睛懶洋洋的曬太陽。
在陽光下，他聞到了溫暖，也感受了自由。
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