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就這麼幹等著。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她現在甚麼都沒付出，就想白吃這頓天大的午餐，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更重要的是，她必須透過行動，來修復剛才那場鬧劇造成的裂痕，重新擠進這個即將飛黃騰達的“核心圈”！！！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在她腦中形成。“哎呀，親家母！”
杏兒他娘終於坐不住了，她一拍大腿，臉上堆起了比剛才還要真誠十倍的熱情，自告奮勇地高聲喊道：“你看你這一個人在廚房裡忙得過來嗎？我也來幫忙吧！人多手多，做開飯也快！！！”
說著，她根本不等高玉娥回應，就自顧自地、腳步輕快地向廚房走去。那姿態，彷彿她本來就是這廚房的一份子，彷彿她剛才只是去院子裡轉了一圈，現在回來繼續幫忙一樣！！！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她得主動去燒火，那是個又髒又累的活兒，最能體現自己的誠意；她得主動去洗菜，哪怕水冰得刺骨；她甚至可以主動去掏雞窩，做最髒的活！！！
她必須做點甚麼，必須讓自己的雙手沾上水漬和柴灰，必須讓自己的額頭滲出汗水。只有這樣，到了中午，她才能心安理得、理直氣壯地坐在飯桌前，夾起一塊那油光鋥亮的五花肉！！！
這頓飯，她不僅要吃，還要吃得理直氣壯！這不僅是填飽肚子，更是為女兒的未來投資，為自家的臉面和長遠的利益，必須付出的“勞動”！！！
坐在院子中央的李蝦仁，將這出活色生香的“變臉”大戲盡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差點就要笑出聲來。他趕緊低下頭，裝作看地上的螞蟻，肩膀卻微微聳動，那是一種混合了好笑、鄙夷和一絲悲涼的複雜情緒！！！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句不知在哪聽來的老話，此刻卻顯得無比精準和殘酷：“只要你有錢，身旁圍著的人都是好人。”
何止是好人，簡直是聖人。
你看那杏兒他娘，平日裡在村裡是何等的囂張跋扈，走路都橫著走，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看誰不順眼就指桑罵槐，是出了名的“滾刀肉”。就在剛才，她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張牙舞爪，恨不得把秦家的屋頂都給掀了！！！
可現在呢？？？
不過是一塊五花肉，兩隻野兔野雞的誘惑，這尊“活菩薩”就瞬間收起了所有鋒芒，變得熱情、勤快、通情達理。她那奔向廚房的背影，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積極性，彷彿不是去做飯，而是去奔赴一場神聖的儀式！！！
李蝦仁幾乎能想象得到，如果這是在平時，你讓她進廚房幫忙，她能斜著眼睛把你從頭到腳鄙視一遍，再罵一句“想使喚老孃？你算個甚麼東西！”就夠你受的了！！！
可是現在呢？她不僅主動請纓，還生怕自己搶不到活兒幹。為的是甚麼？不就是為了能心安理得地分一杯羹，吃上那口夢寐以求的紅燒肉，嚐嚐那難得一見的紅燒野兔，再啃幾塊香噴噴的燉雞塊嗎？？？
為了口吃的，真能拉得下臉來。李蝦仁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這或許就是人性最真實的寫照，赤裸裸，毫不掩飾。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所有的尊嚴、脾氣、甚至是一貫的做人準則，都可以被輕易地打包、摺疊，然後塞進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並不憤怒，只是覺得有些可悲。可悲杏兒他娘這樣的人，一生都被慾望驅使，活得像一條聞著腥味就上鉤的魚；也可悲這個時代，物質的匱乏能輕易地將人的尊嚴壓垮！！！
不過，對他而言，這未必是壞事。一個能用一頓飯就收買的人，總比一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釘子戶要好對付得多。杏兒他孃的“熱情”，雖然來得廉價，卻也用著方便！！！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那間已經升起了裊裊炊煙的廚房，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在這個時代，想要做成事，光有理想和物質是不夠的，還得懂得如何駕馭人心。而杏兒他娘這樣的人，就是他觀察和學習的第一個，也是最生動的樣本！！！
這頓飯，註定不會只是一頓飯那麼簡單。它是一場人心的試煉，也是一場無聲的博弈。而他，早已是手握勝券的莊家！！！
就在李蝦仁暗自品味著這出人間喜劇時，一個身影帶著些許猶豫和巨大的渴望，悄悄地湊到了他的身旁。是秦德雷！！！
這個平日裡在兄弟中不算最機靈，也不算最壯實的年輕人，此刻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有些發燙。他攥著拳頭，手心裡全是汗，那雙總是有些躲閃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盯著李蝦仁，裡面燃燒著一簇名為“希望”的火焰！！！
他等了又等，終於趁著大家都在為午飯忙活的間隙，鼓足了畢生的勇氣，聲音有些發顫地開口道：“姐夫.......”
僅僅兩個字，就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他停頓了一下，嚥了口唾沫，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問道：“我們......我們真的能到縣城裡去上班嗎？？？”
這個問題，他已經在心裡問了自己不下十遍。每一次問，都覺得像是在做夢！！！
很顯然，對於剛才李蝦仁輕描淡寫說出的“安排他們去縣城招待所當正式工”這件事，秦德旺的內心深處，依然是難以置信的！！！
這太難了，難到簡直不像真的。要知道，這可是七十年代！“正式工”這三個字，在秦家莊這片土地上，分量比泰山還重。它不僅僅是一份工作，它是一張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票，是一個能傳宗接代的“鐵飯碗”，是一輩子衣食無憂、老有所依的終極保障！！！
但凡是家裡有一個正式工，那整個家庭在村裡的地位都會瞬間拔高。走在路上，鄉親們看你的眼神都會不一樣，那是羨慕，是尊敬，是帶著巴結的客氣。媒婆上門，能把門檻都踏平，說親的時候腰桿都能挺得筆直：“我家那小子，可是在公家單位上班的！！！”
而他們秦家莊生產大隊，建村幾十年來，祖祖輩輩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還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掙脫這片土地的束縛，真正“吃上公家飯”！！！
那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是所有年輕人夜裡躺在土炕上，望著黑漆漆的房頂時，最大膽的幻想！！！
而現在，這個幻想，這個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奇蹟，就被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姐夫，用一種彷彿在說“今天中午吃米飯”一樣的輕鬆語氣，給變成了現實！！！
秦德雷的心臟“砰砰”地狂跳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害怕，害怕這只是一個玩笑，一個善意的謊言。萬一明天姐夫走了，一切又回到原樣，那這短暫的希望，會比從未有過希望更加折磨人！！！
所以，他必須再確認一遍。他需要李蝦仁一個肯定的、不容置疑的回答，來將這個夢釘在現實裡！！！
他緊張地看著李蝦仁，眼神裡充滿了乞求。彷彿李蝦仁的下一句話，就能決定他整個人生的走向-----是繼續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刨食，還是一步登天，成為一個令人豔羨的“城裡人”！！！
秦德雷那句帶著顫音的問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秦家眾人心中激起了千層巨浪！！！
原本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的秦德柱，正拿著一把韭菜發愣的老大媳婦，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停滯了。他們齊刷刷地，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般，將目光聚焦在了李蝦仁的身上！！！
那是一道道複雜的目光，裡面交織著緊張、期盼、渴望，還有一絲深藏的恐懼。這可是正式工的名額呀！是能跳出農門、吃上商品糧、徹底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他們的人生，或許就在李蝦仁的下一句話中被改寫。他們能不著急嗎？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李蝦仁當然從秦德旺那張漲紅的臉上，從周圍那屏息凝神的氣氛中，感受到了那份幾乎要溢位來的緊張之色。他沒有賣關子，反而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和自信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裡的暖陽，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和不安！！！
“那是自然了。”
他輕描淡寫地吐出這五個字，卻像五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你們如果有時間的話，明天早上我們就可以去！！！”
“明天？！”
秦家三兄弟和老大媳婦幾乎同時失聲驚呼。他們原以為這“安排工作”是一件需要託關係、走後門，等上十天半個月都未必有結果的大事。可李蝦仁的口中，卻變得像去鄰村趕集一樣簡單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