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鍾毅和杜雨明一左一右,陪著馮漢卿走出了李忠仁的官邸。
上車前,鍾毅圈著馮漢卿的肩膀。
“馮老弟啊!其他人我不管,華北一戰你可要帶著老哥!”
杜雨明握著馮漢卿的手鄭重的開口。
“馮長官,第五戰區一定會共襄盛舉,只是鈞座需要時間協調,還請見諒。”
“理解~~”馮漢卿報以微笑上了車:“那我先走一步!”
鍾毅和杜雨明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各自上了自己的車,跟在後面離開了。
官邸裡,李忠仁脫了外套,靠在一張紫檀木的躺椅上。
閉著眼睛,雙手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客廳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此刻的李忠仁腦子轉得飛快。
華北這一仗,參與是必須參與的,不為別的,就為了軍功。
那是自己再進一步的底氣,有了這口氣,他在金陵那邊的腰桿子才能硬得起來。
但是,一想到這次又要和延安方面合作,他的眉頭就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上一戰之後,延安方面拿下了太原,實力暴漲。
這一回,要是再和他們一起合作,收復整個華北。
那麼延安方面的地盤、兵力、聲望,就會更上一層樓。
到時候,一個和延安越走越近的地方實力派,校長會怎麼想?
李忠仁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校長那個人,他是知道的。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有用的時候稱兄道弟,沒用的時候一腳踢開。
羅密汪的前車之鑑還擺在那裡。
這次,自己要是因為和延安合作惹惱了校長。
被穿了小鞋還是輕的,萬一被當成第二個羅密汪……
他不敢往下想了。
想著他睜開眼睛,點上一根菸,默默的抽起來。
既想要軍功,又不想得罪校長。
這步棋,到底該怎麼走?
他翻了個身,躺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心裡像有兩個人在打架。
一個說:機會難得,錯過了就沒有了。
另一個說:你放任延安做大,校長豈能容你?
正在這時,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來。
“爸,茶涼了,給您換了一壺熱的。”
李友林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年輕人不該有的沉穩。
他彎腰把茶几上的涼茶撤了,換上一壺新沏的。
白瓷茶壺冒著嫋嫋的熱氣,茉莉花茶的清香在客廳裡慢慢散開。
李忠仁睜開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大兒子。
在鷹醬國讀了三年書,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子沉穩勁。
李友林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爸,你可是為出兵的事情而進退兩難?”
李忠仁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了一下:“這事情你怎麼看?”
李友林端起茶水遞了過去:“爸,我看您這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李忠仁眉頭微蹙,接過茶水喝了一口。
兒子的這話說的雲裡霧裡,貌似有理,卻抓不住重點。
當下茶杯,他直接開問:“那你說說,我這下一步該怎麼辦?”
李友林沒有急著回答,不疾不徐給茶杯續上水。
“爸,現在我們和陸凡那邊已經攻守易形了,您沒看出來?”
他抬起手,直視李忠仁,目光平靜而篤定。
“馮漢卿這次來不是邀請你參戰的,是來通知你的。
他們的空軍已經用實戰證明,當世無雙,所向披靡。
這回他們又搞起了海軍,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個海軍的實力絕對差不了。
在這種情況之下,有你沒你的第五戰區,對他們來說根本沒多少大的區別。
這次馮漢卿來通知你去參戰是情分,給你面子,送你軍功。
再說延安方面,你沒看出來,陸凡已經倒向他們了嗎?
所以你根本沒有必要瞻前顧後,幹就完了。”
李友林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砸在了點子上。
李忠仁靠在躺椅上,雙眼微眯,反駁道:“幹就完了?延安那邊要是做大,將來怎麼辦?”
“您現在想那些將來的事,沒用的,打鐵還需自身硬!”李友林笑了一下,語氣不緊不慢。
“你剛從山城回來,那邊甚麼德性你獨看在眼裡。
我敢大膽預測:延安必將做大,他日和金陵之間,將來必有一戰。
不過那都是他們之間的事情,咱們桂系要做的,是專注眼前。”
李忠仁坐起身子,鄭重的開口詢問:“怎麼專注眼前?”
李友林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這一仗,我們積極參加,爭取在這一戰中軍功最大化。
眼下軍功是您的立身之本,有了軍功就有了籌碼。
第二,您和陸凡他們一起行動,您那回吃虧了。
透過這一戰的歷練,能把部隊的戰力再往上提一提,把地盤再擴一擴。
到時候話語權不是來了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您必須跟陸凡他們搞好關係。
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你也應該知道了陸凡的神奇之處了。
青黴素、AK突擊步槍,火箭炮、坦克、飛機、軍艦,那一樣不是碾壓這個時代的物品。
跟他關係搞好了,我們吃不了虧,也上不了當。”
李友林看了眼李忠仁繼續開口。
“仗打好了,地盤大了,部隊強了,到時候,誰想動您都得掂量掂量。
即使到時候延安和金陵拔刀相向,咱們桂系,也有左右逢源的資本。”
李忠仁的手指停止了敲擊,雙眼冒光。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
不是驚訝,是欣慰,是一種我兒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振奮。
李友林說完了,卻沒有坐回到椅子上。
他走到李忠仁面前,雙腿併攏,腰彎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李忠仁愣了一下,伸手去扶,李友林卻沒有直起身來。
“爸,接下來,留學我不去了。”李友林直起腰來,目光直視著父親。
語氣平靜,但堅定得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虎頭山軍工廠在招人,我同學對我發出了邀請,我打算投身其中。”
李忠仁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兒子那張年輕而篤定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去挽留,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甚麼也沒有說,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