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蘭陵縣城。
硝煙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和血腥味。
城牆上,原本懸掛的膏藥旗已被扯下,扔在滿是碎磚瓦礫的地上。
馮天魁站在破損的城垛邊,嘴裡叼著華子,冷冷地眺望著北方。
他身後,副官王家烈和旅長黃玉明也跟了上來。
黃玉明臉上帶著激戰後的潮紅和興奮。
他舉起望遠鏡,看著遠處的鬼子狼狽不堪地向臨沂方向倉惶逃竄,隊形混亂不堪。
“師長!為啥不下令追擊?”黃玉明放下望遠鏡,語氣急切中帶著不解。
“咱們的越野摩托速度比小鬼子跑得快得多。
弟兄們也還能打,追上去,不說全殲,至少也能再咬下他一大塊肉來。”
馮天魁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沒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王家烈拍了拍王玉明的肩膀,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
“老黃,咱們要是現在一股腦追上去,把肉全吃了。
那等著打牙祭的友軍兄弟們怎麼辦?
打仗,不能光想著自己吃獨食,也得讓友軍兄弟嚐嚐碾壓鬼子的滋味。”
黃玉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拍了拍腦袋:“光顧著自己痛快了,忘了還有友軍。”
馮天魁這才將菸頭在城磚上摁滅,沉聲下令。
“傳令下去,各部隊抓緊時間清理戰場,奔赴下一個狙擊點。
大部隊儘量多的攜帶子彈、手雷、迫擊炮。
輕重機槍、步兵炮這些大傢伙,讓後勤運輸小隊抓緊時間裝車。
立刻給170師鍾師長他們送去,他們更需要。”
“是!”黃玉明和王家烈齊聲領命,轉身去佈置。
馮天魁再次望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冷冽。
“磯谷廉介,跑吧,看你還能跑多遠。
這片土地,可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蘭陵縣城以北約三十公里,楊家莊
村莊早已十室九空,百姓要麼逃難,要麼被鬼子禍害了。
此刻,張自忠的第38師主力,正靜靜地潛伏其中。
戰士們抱著槍,靠在冰冷的牆根下,默默等待著。
張自忠趴在一處半塌的土牆後,舉著望遠鏡,久久地望著蘭陵方向。
那裡隱約傳來的槍炮聲已經稀疏下去,最終歸於平靜。
他身邊,兩個年輕的警衛員忍不住低聲嘀咕起來。
“師長,聽聲音,蘭陵那邊好像打完了?馮師長他們……不會吃獨食吧?”
警衛員語氣裡帶著羨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咱們在這冰天雪地裡趴了大半天,喝風吃土的,結果頭功讓人家122師拿了……”
“是啊,師長。鬼子要是被馮師長他們包圓了,那咱們不就白等了?啥也撈不著了?”
張自忠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平靜卻自有威嚴,兩個警衛員立刻噤聲。
他沒批評他們,只是淡淡道:“守好自己的位置,仗有得打,功有得立,急甚麼?”
話音剛落,他腰間掛著的步話機裡傳來了前沿偵察兵刻意壓低卻難掩激動的聲音。
“師長!鬼子來了!從蘭陵方向,順著大路過來了!
隊形很亂,看樣子是潰兵!人數至少有五千,距離莊子還有五里地!”
張自忠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按下通話鍵,聲音沉穩。
“各部隊注意,目標出現,按預定計劃,放近了打。
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提前開火,不準暴露目標!”
命令迅速傳遍整個伏擊圈。
戰士們立刻精神緊繃,輕輕拉動槍栓,手榴彈的後蓋擰開,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村莊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寒風颳過斷壁的嗚咽聲。
約莫十五分鐘後,嘈雜的人聲、馬蹄聲、車輛顛簸聲以及疲憊的喘息聲由遠及近。
黃褐色的洪流湧入了楊家莊村口的大路。
從蘭陵潰敗下來的鬼子第十師團一部,由師團長磯谷廉介親自帶領。
他們急行軍至此,早已是人困馬乏,驚魂未定。
許多士兵槍都斜挎著,軍官們也失去了往日的威嚴,臉上寫滿了倉惶。
磯谷廉介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蘭陵的慘敗是他軍旅生涯的奇恥大辱。
他正盤算著到了臨沂如何向西尾解釋,如何重整部隊……
“打!”
張自忠一聲厲喝,打破了村莊的寂靜,也擊碎了腳盆雞殘存的僥倖。
霎時間,埋伏在村莊各個角落的38師火力全開。
“噠噠噠噠——!!!”
輕重機槍從房頂、視窗、牆後噴吐出交叉的火舌,瞬間形成數道死亡封鎖線。
“轟轟轟!” 手榴彈像冰雹一樣從兩側投出,在鬼子隊伍中炸開一團團火光。
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的鬼子,在這突如其來的、密集的火力打擊下,瞬間懵了。
隊伍最前面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中間和後面的鬼子慌亂地尋找掩體。
但空曠的大路和兩側早有準備的伏擊點讓他們無處可藏。
慘叫聲、爆炸聲、呵斥聲、哀嚎聲混作一團。
剛剛稍有恢復的建制再次崩潰。
磯谷廉介的戰馬受驚,差點將他掀下馬背。
他狼狽地趴在一個碾盤後面,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心中湧起無盡的寒意和絕望。
剛擺脫了蘭陵那恐怖的鋼鐵怪獸,又掉入兇猛火力網中。
“撤退!向左側丘陵地帶撤退!快!不要戀戰!” 磯谷廉介聲嘶力竭地吼道。
小鬼子殘部丟下大量屍體和重傷員,如同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楊家莊。
朝著左側崎嶇的丘陵地狂奔而去。
槍聲漸漸停歇。
張自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著瘋狂逃竄的小鬼子,嘴角微微上翹。
“師長,追不追?”一個營長跑過來請示,臉上帶著興奮。
“不用追,快速打掃戰場,能帶走的彈藥武器全部帶走。”張自忠搖搖頭,自信滿滿。
“二十分鐘後,部隊集合,目標:臨沂。”
“明白~”營長領命離去。
警衛員沒忍住,小聲問:“師長,為啥不追?鬼子被咱打慘了,追上去肯定能全殲了。”
張自忠看了他一眼,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沉穩。
“急甚麼?自然有人會去收拾殘局。
咱們的任務,是去臨沂,招待更重要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