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號彈升空,瞬間激起了層層擴散的漣漪。
江陰城內,鬼子司令部
畑俊六強迫自己喝下一杯清酒,鎮定近乎崩潰的神經。
西倉方向隱約傳來的爆炸聲和騷動已經讓他坐立不安。
當那三發刺眼的紅色訊號彈突然在城西夜空炸開時。
他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是甚麼?哪裡打的訊號彈?”畑俊六沖到窗前,臉色煞白。
參謀長石田大佐也慌了神:“司、司令官閣下!方向……是西市倉庫區附近。”
“八嘎!西倉!那裡不是……”
這明顯不屬於己方的聯絡訊號,讓畑俊六心頭湧起強烈的不祥預感。
“敵襲!一定是敵襲!支那軍混進城裡了!!”
他猛地轉身,對著滿屋驚慌的參謀嘶聲怒吼。
“命令!所有部隊立即進入一級戰備,城牆守軍加倍警戒,嚴防支那軍裡應外合。
巡邏隊、憲兵隊,立刻向訊號彈升起區域集結,搜尋排查。
把所有可疑分子,統統抓起來......
不,就地擊斃!!”
淒厲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江陰城上空,全城的小鬼子都被調動起來。
江陰城外,前線總指揮部
馮漢卿看到那三團期盼已久的紅光在夜空中亮起時。
“好!老闆終於發訊號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立刻抓起電話,語速極快。
“白哥,訊號彈已發!按預定計劃,火力覆蓋江陰城牆西段、南段。
重點打擊敵炮兵陣地和指揮部區域。”
電話那頭傳來炮兵指揮官白金標沉穩有力的聲音:“收到!五分鐘後,準時開火!”
掛掉電話,馮漢卿立刻又搖通了杜雨明的指揮部。
“雨明兄,你部作為炮兵主力,待老白那邊停手之後,續上火力並展開延伸。”
“明白!”杜雨明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戰意,“弟兄們早就等不及了!”
緊接著,張發魁、吳克仁、鄭衝的指揮部也相繼接到了進攻命令。
張發魁在電話裡哈哈大笑,興奮之情在電話裡面滿溢。
“總算等到了!小馮兄放心,我粵軍兒郎刀已出鞘,就等著你的信了。”
吳克仁更是言簡意賅:“殺鬼子!收復江陰!我部已就位!”
鄭衝的川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一股狠勁。
“龜兒子的小鬼子,老子的大刀早就飢渴難耐了!”
各方回應迅速而堅定,士氣高昂,只等炮火停歇,總攻開始。
然而,當馮漢卿的電話搖到王耀午的指揮部時,情況卻出現了意外。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卻一直無人接聽。
馮漢卿眉頭緊皺,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王耀午的51師和58師是攻城的絕對主力,承擔著正面強攻和縱深突擊任務。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指揮部怎麼可能無人接聽?
“再搖!一直搖!直到有人接為止!”馮漢卿對通訊兵下令,心中的那絲不安在擴大。
而此時的王耀午指揮部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煤油燈的光線搖晃著,映照著王耀午鐵青而掙扎的臉。
桌子上的電話固執地響著,一聲聲,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王耀午幾次想伸出手,手指幾乎要碰到聽筒,卻又像被燙到般縮了回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指揮部角落裡。
那個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用白手絹擦拭著軍帽的身影:俞濟時。
聽到那催命般連續的電話鈴聲。
俞濟時抬起頭,嘴角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銳利如刀的眼光緊緊盯著王耀午。
“佐才啊,”他的聲音不高,卻帶強大的壓迫感,“電話……很急嘛!誰的啊~~”
王耀午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俞濟時放下軍帽,緩緩站起身,踱到王耀午面前。
“破城、殺鬼子、立大功固然可惜,但也可能……死~~在城下。”
他湊近一些,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針。
“電話哪來的,你知我知。
可你有沒有想過,接了這個電話,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你公然違抗我這個戰區副總指揮、你的直屬軍長的命令;
意味著你眼裡只有他陸凡,沒有黨國,沒有軍紀;
意味著你王耀武,翅膀硬了,可以不聽招呼了。”
王耀午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聲音嘶啞。
“鈞座!這不是聽不聽話的問題,這是千載難逢的戰機!
陸隊長他們已經在城裡得手,發出了訊號,此時內外夾攻,江陰必破!
畑俊六主力一滅,長江下游鬼子攻勢頓挫,整個華東戰局都可能因此扭轉。
這是我們收復失地,甚至……未來收復魔都的大好機會啊!您怎麼能……”
“夠了!”
俞濟時厲聲打斷他,臉上偽裝的平和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陰鷙和威脅。
“王耀午,別跟我扯這些大道理。
戰局?戰機?是你該想的嗎?
我看你是被那陸凡灌了迷魂湯。
我告訴你,今天,沒有我的命令,你51師、58師,一槍一彈也不許動!”
他指著桌上那不斷鳴響的電話,一字一頓地道:“你敢派出一兵一卒,那就是戰場抗命。
不光是你我之間那點香火情分到此為止,
我俞濟時以第七十四軍軍長、前敵副總指揮的名義發誓,我一定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治你一個抗命不尊、勾結不明勢力、圖謀不軌之罪!
到時候,別說你的前程,你這顆腦袋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赤裸裸的威脅,撕破了最後一點虛偽的遮羞布。
王耀午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
他死死盯著俞濟時,又看看那催命般的電話。
再看看身邊幾個同樣焦急卻又不敢言的參謀,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湧上心頭。
一邊是稍縱即逝的戰機、軍人的職責、對百姓的承諾、與陸凡等人的袍澤之情;
另一邊是頂頭上司的嚴令威脅、個人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電話鈴聲還在頑固地響著,彷彿在拷問著他的靈魂。
指揮部外,隱約已經能聽到北面、西面傳來的隆隆炮聲。
那是白金標的炮兵和杜雨明他們開始行動了。
大戰,已經打響。
而他王耀午部,卻被硬生生地按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俞濟時看著王耀午痛苦掙扎的表情,臉上重新浮起那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他施施然坐回太師椅,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佐才,好好想想,是為了一時的意氣,斷送一切,還是……暫時忍耐,以待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