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常州城的輪廓在薄霧中漸漸遠去。
幾條長長的行軍隊伍匯成洪流,向江陰的方向滾滾而去。
隊伍中不僅有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轟鳴的卡車和牽引著火炮的騾馬。
更有一支支特別的隊伍緊緊相隨。
那是常州百姓自發組織的支前大隊。
青壯年組成的運輸隊,緊跟部隊的腳步。
他們或是肩扛,或是手抬那些沉重的彈藥箱、給養和備用物資。
有了他們的加入,讓部隊的後勤負擔大大減輕,行軍速度明顯加快。
士兵們看著身邊這些樸實的百姓;
感受著那份毫無保留的支援;
胸中的熱血和責任感越發熾熱。
行軍雖然艱苦,但士氣卻異常高昂,腳步也格外輕快有力。
“瞧瞧,這才是咱華夏的老百姓!有他們支援,小鬼子憑甚麼跟咱們鬥?”
吳克仁騎在馬上,看著這感人的場面,感慨道。
張發奎點點頭:“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誠不欺我。這仗,越打心裡越亮堂。”
杜雨明和孫立人沒有多言,但眼中的光芒顯示他們同樣深受觸動。
這樣軍民一心的場景,在他們以往的軍旅生涯中,並不多見。
然而,平靜而充滿希望的行軍氛圍,很快被突如其來的電波打斷。
上午九時許,各部隊師級指揮部的電臺幾乎同時收到了來自金陵的電文。
電文以前敵總指揮部名義發出,落款是俞濟時。
內容大同小異,措辭嚴肅:
“鑑於敵情未明,各部連日激戰需做休整。
為穩妥計,著令你部接電後,立即於現地停止前進,構築工事,嚴密警戒。
未經本部許可,不得擅自向江陰方向繼續推進。
下一步作戰計劃,待本指揮抵達前線後再行統一部署。
抗命者,必將嚴辦!”
電文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在幾位主要將領中激起了不同的反應。
張發魁看完電文,嗤笑一聲,隨手將電報紙揉成一團,丟給身後的參謀。
“俞濟時,頂你個肺~~老子當師長時,他就一個愣頭兵,甚麼時候輪到他發號施令了。
一個靠關係爬上去的少爺,他算個甚麼東西,也想來指揮老子?
戰機稍縱即逝,別鳥他,按預定作戰計劃向江陰攻擊前進。”
吳克仁的反應更直接,他掃了一眼電文對著參謀吩咐。
“亂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用理他,部隊加速前進!”
杜雨明和孫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
如今士氣正旺,百姓鼎力支援,收復失地,殲滅小鬼子,大好機會就在眼前。
他們作為軍人,保家衛國,建功立業就在眼前,豈能因一紙電令而坐失良機?
杜雨明沉聲道:“置之不理,繼續前進。”
孫立人點頭贊同:“戰機重於一切,按計劃執行。”
唯有王耀午,在接到這份電令後,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沉默了許久,手裡的電文紙被他捏得微微作響。
51師和58師,隸屬74軍,俞濟時不僅是他的頂頭上司,對他更有知遇和提拔之恩。
在講究派系和人情的關係網裡,公然違抗俞濟時的命令,後果非常嚴重。
以俞濟時睚眥必報的性格和背後的能量。
很可能就此堵死他王耀武未來的晉升通道。
甚至給他的部隊穿小鞋、斷補給。
但是……戰機就在眼前。
江陰的鬼子剛遭重創,士氣低迷,己方挾大勝之威,軍民同心。
正是一鼓作氣、犁庭掃穴的最佳時機。
這不僅是唾手可得的戰功,更是他作為一名軍人對國家的責任。
昨天在常州鐘鼓樓下的誓言,言猶在耳。
忠義兩難,進退維谷。
行軍隊伍沒有因為他的猶豫而停頓,依然在百姓的支援下快速向東推進。
王耀午內心的掙扎卻越來越劇烈。
中午,部隊在一處河灘短暫休整。
他終於下了決心,拿著那份皺巴巴的電令,找到了陸凡。
“指揮官!”王耀午的聲音有些乾澀,將電令遞了過去,“你看看這個。”
陸凡接過電文,快速掃了一眼,臉上沒有甚麼意外的表情。
只是平靜地將電文遞給旁邊的周文。
周文看完,金屬手指輕輕敲了敲電報紙,冷笑一聲:“前線總指揮?”
隨後他目光直視王耀午:“王師長,這分明是衝著你,也是衝著咱們整個作戰計劃來的。”
王耀午苦笑:“我知道。可是……他畢竟是我的老長官,74軍軍長,這命令……”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周文打斷他,目光銳利。
“自古名將,無不以戰機為重,以勝利為先。
如今大勢在我,軍民一心,正是收復江陰、殲滅畑俊六主力的最佳時機。
你若因一紙亂命而遲疑,坐失良機......”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但更顯有力:“我們拿下江陰,殲滅畑俊六所部,這是何等大功?
實打實的戰功光環之下,他俞濟時就算想動你,也得掂量掂量輿論和上峰的態度。”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王耀午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
是啊,說到底,軍隊還是要靠戰績說話。
只要仗打贏了,一切都好說。
若是瞻前顧後,錯失戰機,導致戰事不利,那才是真正的罪過。
但他還有一層擔憂,於是把話挑明瞭。
“話雖如此,可俞濟時此人……心思陰沉。
我怕他就算不敢明著來,也會在後續的攻城戰中,利用職權暗中掣肘。”
“佐才兄,多慮了。”陸凡抬起頭,看向王耀午,嘴角露出一絲淡然而自信的笑意。
“民心所向,士氣可用,大勢已成,這麼多人看著呢!他拿甚麼來掣肘?
莫說他俞濟時一個跳樑小醜,就算是真正的魑魅魍魎,也擋不住這滾滾向前的鐵流。”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王,想這麼多做甚麼,他要是敢給你穿小鞋,我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張發魁很是豪爽的開口給出保證。
吳克仁笑盈盈的上前拍拍王耀午的肩膀,打趣:“佐才老弟,不放心,你就等等俞濟時。
攻江陰城,活捉畑俊六這條老狗的活,老哥幾個給你幹了!”
王耀午被一刺激,胸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豪情取代。
他挺直腰板,鄭重地道:“吳老哥,那老狗我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