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子店,名副其實。
丘陵間窪地裡的小村落,被戰火和反覆的掃蕩徹底摧毀。
大部分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樑柱和坍塌的土牆。
只有寥寥幾間相對完好的土坯房和村頭那座半邊屋頂塌陷的山神廟,還能勉強遮風。
陸凡一行人走進村子,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戰場殘酷的他們也忍不住眉頭緊鎖。
空氣裡瀰漫著灰塵、黴味和淡淡的血腥與腐臭。
幾十名士兵或坐或躺,分散在破廟和幾間尚有頂的屋子裡。
他們大多衣衫單薄破爛,裹著髒汙的繃帶,許多人臉頰凹陷,眼神麻木。
幾個傷勢較輕計程車兵正用破瓦罐燒著一點渾濁的雪水。
角落裡堆著些乾癟的野菜根和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少量雜糧。
而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重傷員。
有的腹部中彈,繃帶下滲出黃綠色的膿液,高燒不退,說著胡話;
有的腿部被炸傷,傷口嚴重感染,皮肉黑紫,散發著惡臭;
有的胸口纏著滲血的布條,呼吸微弱……
每一處傷口,都記錄著一次與鬼子的搏命廝殺;
每一聲壓抑的呻吟,都訴說著這群被遺棄在敵後的軍人的堅韌與苦難。
陸凡默默地看著,眼神沉靜,卻彷彿有火焰在深處跳動。
這些都是最普通計程車兵,他們或許沒有精良的裝備,沒有系統的後勤。
但他們留在了淪陷的故土,用血肉之軀,一次又一次地迎向侵略者的槍炮。
陸凡沒有多說,直接對周文和李振山吩咐。
“周文、老李帶人清理出避風、相對乾淨的一間屋子,搭建臨時手術室。
林耀,你分一下輕傷和重患者,然後做我助手。”
“是!”三人立刻分頭行動。
陸凡則走到外面,藉著小轎車的掩護,不斷的從空間裡面拿出醫療用品。
很快物資準備完畢,林耀也把輕症病人分離出來。
兩人穿上無菌防護服,開始處理傷者。
他們熟練地剪開一個士兵肩頭汙穢的繃帶,露出下面紅腫潰爛的傷口。
沒有麻藥,清理創口時,士兵疼得渾身發抖,牙關緊咬,卻硬是一聲不吭。
陸凡仔細清理了腐肉,撒上消炎粉重新包紮,最後注射青黴素。
一個接一個,陸凡處理著輕傷感染。
他的動作穩定、迅速,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周文那邊效率極高,很快就在一間稍完整的土房裡用門板搭起了簡易手術室。
重傷員被李振山和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抬了進來。
條件簡陋到了極點,但陸凡沒有絲毫猶豫,在汽車燈的照明下,開始了緊急手術。
清理彈片、縫合內臟、截除壞死的肢體……每一臺手術都是在與死神賽跑。
汗水浸溼了他的額髮,但他持刀的手穩如磐石。
時間在緊張中流逝。
當最後一臺截肢手術完成,窗外已經透出了灰白色的天光。
他摘下沾滿血汙的手套和口罩,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疲憊。
但眼神卻明亮,所有重傷員的手術都完成了。
天亮後,周文組織人手,在村中空地支起了幾口大鐵鍋,煮起了稠粥。
濃郁的米香和油香飄散開來,讓整個窪子店都彷彿活了過來。
一些躲藏在附近山溝、地窖裡的老百姓,聞著香味,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他們同樣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看到真的有自己人在做飯、救人,而不是凶神惡煞的鬼子或偽軍。
他們漸漸圍攏過來,眼中充滿了期盼和難以置信。
“鄉親們,都過來!有吃的!管飽!”周文大聲招呼著。
很快,淳樸的老百姓們在吃飽之後,自發地幫忙拾柴、燒火、照看傷員。
而另一邊,陸凡只休息了三四個小時,便又起身,逐一檢查傷員的情況。
奇蹟般的,或許是傷員們自身強烈的求生意志。
也或許是陸凡帶來的青黴素效果遠超這個時代的藥物。
儘管環境惡劣,但傷員的感染跡象竟然全得到了控制。
高燒開始減退,生命體徵趨於平穩。
這個結果讓陳鋒和所有士兵都欣喜若狂。
看向陸凡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近乎崇拜的情緒。
一些老人和孩子也怯生生的上前請求治療。
陸凡沒有絲毫架子,耐心地為他們一一診斷,取出相應的藥物分發。
整個下午,他忙碌的遊走著,軍民之間那種天然的親近感迅速建立起來。
晚飯口,陳鋒走到陸凡面前,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有些發紅。
他挺直腰板,向陸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陸長官!大恩不言謝!我陳鋒和手下這七十三個兄弟的命,是您撿回來的。
從今往後,我們這條命就是您的,我們唯您馬首是瞻。”
陸凡扶住他的手臂:“陳營長,言重了,只要你們願意跟著我們打鬼子,我們歡迎。”
“殺鬼子,我們皺一下眉頭就算是孬種。”陳鋒用力的拍了拍胸脯。
“陸長官,不瞞您說,像我們這樣各自為戰打鬼子的不止我們這一股。
有的跟俺一樣,是不齒上峰的不抵抗;
有的是捨不得離開家鄉父老;
更多的,是跟鬼子有血海深仇,鐵了心要留下來報仇。
如果您需要,我陳鋒願意當這個說客,去聯絡他們。
少說也能聚攏起幾百號見過血、有底子的老兵!”
這時,老百姓也圍了過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開口請求。
“長官,你給我們飯吃,給我們看病,還是真心打鬼子。
俺們窪子店也願意跟著你們,種地、運糧、帶路、送信,幹啥都行!”
“對!俺們也願意跟著長官!”
“收下我們吧!”
陸凡看著眼前這些飽經苦難卻依舊渴望安寧、願意為抗日出一份力的面孔。
又看看陳鋒和他身後那些雖然傷痕累累卻眼神重新燃起鬥志計程車兵,心中迅速權衡。
根據地要發展,要紮根,要壯大,離不開兩種核心力量。
一是經過訓練、有戰鬥經驗的軍事骨幹。
二是真心擁護、提供基礎和支援的人民群眾。
陳鋒他們,是前者;這些老百姓,是後者。
他略作思考,便有了決斷。
“稍後我們會成立虎頭山根據地,但凡真心跟著我們打鬼子的。
不管是軍人,還是鄉親們,我們都歡迎。”
陸凡提高聲音,對陳鋒和所有在場的人清晰地做下承諾。
窪子店的上空,炊煙裊裊,人聲漸沸。
絕望的嚴冬正在過去,一顆充滿生命力的種,在這片飽受摧殘的土地上,悄然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