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館，靈堂已撤可空氣裡還殘留著香燭和死亡的氣息。
書房內，張曉林靠在大師椅上神情倦怠。
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毒蛇般的陰冷。
他兒子喪事辦完，現在，該好好的算算賬了。
心腹馬三垂手肅立，聲音壓得極低：“爺，少爺的事查了五天，幾條線，跟您稟報。”
“說。”張曉林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第一條線。”馬三語速平緩，“賭場裡上百雙眼睛看著，兇手就是叫武部司仁的東洋賭客。
贏了大錢，少爺想翻本，用了…用了那個紫檀盅。
結果被對方當場戳穿作弊，爭執起來，那鬼子直接拔槍…一槍斃命。
人證物證，都對得上。”
張曉林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帶著無盡的嘲諷：“東洋人？哼！合情合理？
馬三，你覺得那群剛跟老子談好合作的東洋人，轉頭會因為賭錢殺我兒子？
還是在我自家場子裡？他們蠢嗎？
這最合理的，恰恰最他媽放屁，障眼法罷了。”
“爺明鑑。”馬三頭垂得更低，“小人也是這麼想，所以查了第二條線：仇殺。
少爺這些年…結怨不少。
敢這麼幹、又有能力嫁禍東洋的，不多。
斧頭幫當年被咱們打散後，餘孽裡有個叫‘百變星君’周鑫的，精通易容，一直沒抓到。
小人在全力追查他的下落，有線索就動手。”
“周鑫？”張曉林眯起眼，手指敲著扶手，“斧頭幫的崽子，恨我是真。
但他們的路數是暗殺，講究個乾淨利落不留痕。
費這麼大勁做局贏錢、當眾揭穿、再開槍殺人…還特意選個東洋身份？
不像他們的手筆，太繞，太麻煩。他們沒這腦子。”
張曉林直接否定了這個方向。
馬三沒有爭辯，話鋒一轉，進入重點，“第三條線，也是最隱秘、時間線能串起來的。
事情起源不久前的黑市拍賣會。”
“拍賣會？”張曉林渾濁的眼睛驟然閃過一絲精光：“說下去！”
“小人查過，少爺出事前，一直在查一個人。”
馬三聲音沉穩，徐徐道來：“拍賣會那晚，一個戴小丑面具的。
這人幾次三番搶走少爺看中貨物，並和少爺起了摩擦，落了少爺的面子。”
“小丑面具…”張曉林低聲重複。
“不止如此。”馬三繼續道，“就在少爺出事的當天。
少爺手下，負責盯梢的青皮阿四和癩頭那幫人，在浦東一個廢棄倉庫被人滅了。
手法乾淨利落，都是槍殺。”
張曉林身體微微前傾。
“緊接著，少爺派去追查倉庫兇手的龍虎豹三兄弟…”馬三頓了頓，“少爺出事的前一小時。
在法租界邊緣一條偏僻路上，也被人做特了。
看手法，基本確定是同一人所為。”
說話間，馬三將這幾件事的時間線清晰地串聯起來。
“拍賣會衝突，少爺與小丑結仇；
青皮阿四等人被滅，小丑報復盯梢；
龍虎豹追查兇手被殺，小丑再次出手；
最後，少爺在賭場遇害。
您看這順序…太連貫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狠。”
他總結道：“小人推斷，那個戴小丑面具的神秘人，就是這一系列事情的源頭。
他因為拍賣會的事被少爺盯上，懷恨在心，先殺眼線，再除追兵。
最後…直接對少爺下了殺手。
賭場那出東洋人的戲碼，不過是他精心設計的脫身和嫁禍之計。”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張曉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陷入沉思。
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單調而瘮人的“嗒…嗒…”聲。
馬三屏住呼吸，不敢打擾。
良久，張曉林猛地睜開眼，那眼神裡的陰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聲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風：“三兒，把這隻藏頭露尾的老鼠給我揪出來。”
稍作停頓他繼續說道：“另外，給腳盆雞那邊施壓，爭取更多的好處。
法堯明面上是死於鬼子之手，他們必須要給我一個交代。”
與此同時，虹口，特高科科長辦公室。
小田段三郎正向桃田閒塚做彙報：
“科長，我們查遍了所有在滬的日籍人員登記檔案，沒有‘武部司仁’這個人。
另外，這個名字本身就很可疑，‘武部司仁’漢語發音，聽起來就像是‘我不是人’。
這明顯是有人在故意嘲弄我們。”
桃田閒塚拿起報告，目光掃過那幾行關鍵的結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他放下報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名字是假的，用意是羞辱，這些情況是事實。”
桃田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但小田君，對我們來說，這只是情況，不是證據。
空口白牙，我們拿著這份報告去對張曉林說：
‘你兒子是被一個名字叫‘我不是人’的假鬼子打死的，但我們找不到這個人’？
你覺得，張曉林那老狐狸會相信嗎？會接受嗎？”
小田段三郎的腰桿挺得更直了：“科長，我明白這無法讓他信服。
但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指向。”
“不是指向，是嘲弄！”桃田閒塚的聲音提高了一度，“上面下了死命令。
必須給張曉林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一個他無法反駁、必須接受的交代。
否則，這團火，會燒到我們自己頭上。”
“是，科長！”小田立刻回應道，“我建議，從頭查起！
從張法堯被殺當晚賭場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目擊者、每一個可疑的進出人員開始，
重新梳理，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從頭查起...”桃田沉吟著，手指停止了敲擊，“現在人手嚴重不足，從頭梳理...”
小田段三郎看出了桃田的難處，向前一步給出建議：“科長，
將之前臨時借調給信洋行、負責期貨市場監控的那個小隊緊急召回。
由這支小隊專門負責張法堯案的深入調查。”
桃田閒塚的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小田，權衡著利弊。
抽調人手會影響其他方向的佈局，但張法堯案的優先順序此刻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來自上層的壓力和他對事態失控的預判，壓倒了其他的顧慮。
“好吧。”桃田終於點頭，做出了決斷，“這案子就交給你了。
我只要一個結果：找到真兇，讓那該死的張曉琳閉嘴。”
“嗨依！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