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寧寧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話,嗓子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厲梟的手還掐在她腰上,沒松。
洗手間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得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梟哥哥。”
三個字,又輕又軟,從她嘴裡掉出來的時候,帶著顫。
厲梟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的下頜繃緊,喉結滾了一下。
好久沒人這麼叫過他了。
十年了。
他低頭看她,眼底壓著的東西翻湧上來,聲音沉得快要碎掉。
“十年了,金寧。”
他叫的不是她現在的名字。
是那個被她親手棄掉的舊名字。
十四歲時,她還叫金寧,後來父親出軌,母親死之前,將她託付給了顧宸。
她改了名字,改成了跟母親姓溫。
“我翻遍了那座城市的每一條街,每一家醫院,每一個派出所。”
他的手從她腰間移到她後背,收緊了。
“你人呢?”
“你去哪了?”
“為甚麼不回來找我?”
一連三句話,語氣平得可怕。
但溫寧寧貼著他的胸口,能感受到那顆心跳得有些快。
有點不正常。
她的眼眶一點一點泛紅,鼻尖發酸。
回去找你?
她怎麼回去找他。
媽媽死的那天晚上,她被一輛黑色的車接走了。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趴在後車窗上拼命拍玻璃,喊破了嗓子也沒有人停。
後來她換了名字,換了城市,換了所有能換的東西。
只是,她沒想到,他尋了自己十年。
“我……”
溫寧寧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她不知道說甚麼。
“我們回去吧,橙橙要著急了。”她岔開了話題。
厲梟看著她的眼睛。
紅了,眼睫毛上掛著水光,嘴唇卻抿得死緊。
厲梟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手。
他有好多話想跟她說。
“能加個V信嗎?”
“好。”溫寧寧掏出了手機。
厲梟掃了一下,溫寧寧想走。
厲梟伸手拉住了她,“先透過。”
溫寧寧透過後,他才讓她離開。
轉角處,一個男人舉起手機,按下了快門。
男人嘴角一勾,翻出通訊錄,把照片甩了過去。
“宸哥,這不是你的小外甥女嗎?男朋友很帥啊。”
後面還跟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此時,城西,私人會所。
包間裡觥籌交錯,笑聲不斷,顧宸坐在主位上,一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轉著酒杯。
手機亮了。
他低頭,看到照片。
整個人頓了一下。
溫寧寧穿著一身黑色的裙子,靠在一個男人懷裡,男人身形挺拔,五官深邃,正低頭看著她。
手還握住她的腰,十分曖昧。
顧宸眸底像蒙了層霜,整個人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難怪要跟他分手。
原來,有了新目標。
他偏了偏頭,對身旁的總監說了句甚麼,總監點頭。
顧宸站起來,端起酒杯,“各位,我有點急事,先走一步,改天再請大家。”
酒杯落在桌上,聲音清脆。
他轉身就走了。
他一出門,就打了電話。
“她人在哪?”
電話那頭,陸季愣了一下,“我是在凱旋餐廳,看到他們的。”
顧宸掛了電話,推開會所大門。
他上了車,鬆了一下領帶,整個人透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去凱旋餐廳。”
司機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邁巴赫在夜色裡疾馳。
車到凱旋餐廳的時候,大廳經理畢恭畢敬地迎上來。
“顧先生,您要找的客人已經離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前。”
顧宸的手垂在身側,慢慢握緊。
他掏出手機,撥溫寧寧的號碼。
一直響,沒人接。
敢躲他?他又給助理撥了一個電話,查溫寧寧的行蹤。
此時,溫寧寧靠在賓利的後座上,微微閉著眼睛。
不多時,車子就停到了公寓樓下。
兩人下了車。
厲梟側過身看著她,“我送你上去?”
溫寧寧搖了搖頭,“太晚了,我自己可以。”
他又說,“我就住在皇朝酒店,有事就打給我。”
他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剋制的溫柔。
“好。晚安。”
溫寧寧往大樓走去,沒發現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
她喝了酒,剛才在車上,有點冷,厲梟就將外套披到了她身上。
外套上還留著他乾淨清洌的松木香。
厲梟靠在車身上,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卻柔得不像他。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
慢慢點著。
他吸了一口煙,思緒被拽回了很久以前。
那年,他十八歲。
他是厲家的私生子,厲家的獨子意外離世後,厲家找回了他。
但厲夫人想要他的命,於是讓人私下將他捉了起來。
四個保鏢將他往死裡打,打完了,關進地下室,不給吃不給喝,三天三夜。
他撬開窗戶,逃了出來。
不知道跑了多遠,翻過一道白色的院牆,滾進了一片草坪裡。
他趴在草地上,大口喘著氣,心想,如果就這樣死了,好像也沒甚麼。
反正沒有人在乎他活著。
“你流血了。”
一個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他猛地抬頭。
一個女孩站在月光裡,穿著白色連衣裙,臉蛋圓圓的,眼睛很亮,像夏天夜裡的螢火。
那年,她才十四歲。
他滿身是血,像一隻被圍獵後丟棄的殘獸。
換了任何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早就嚇跑了。
她沒有。
她蹲下來,一臉緊張,“你流好多血,疼不疼?”
他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她,隨時準備逃跑或者反擊。
她朝他伸出手。
“來,我帶你去雜物間,那裡沒有人。”
他沒動。
最後,她主動伸手扶起了他,把他帶進了別墅後面的雜物間。
雜物間堆滿了舊東西,她在角落裡翻出一個毯子鋪在地上,讓他坐下來。
然後她跑了出去。
他以為她不會回來了。
可她回來了。
端著一盆熱水,懷裡揣著紗布和碘伏,腋下還夾著兩個麵包。
“我從廚房偷的,阿姨今天做的牛角麵包,很好吃的。”
她把麵包遞給他,自己蹲在旁邊擰毛巾。
他咬了一口麵包,看著她笨手笨腳地給他擦傷口,碘伏塗到深處,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一聲都沒吭。
“你怎麼傷成這樣?是誰打你的?”
他嚼著麵包,沒有回答。
她也不追問了,低頭繼續幫他包紮。
“你叫甚麼?”她問。
“厲梟。”
“厲害的厲,貓頭鷹的梟?”
他愣了一下,“嗯。”
“好酷的名字。”她衝他笑了一下,“我叫金寧,安寧的寧。”
那一笑,卻撬開了他身體裡那道封死的門。
從那天起,他們成了朋友。
她說話的時候喜歡託著下巴,兩隻腳晃來晃去的。
他不愛說話,她就自己說。說著學校裡的事,說她養的一隻貓又偷吃了魚乾,說她數學考砸了不敢給家裡看。
他聽著聽著,偶爾嘴角會不自覺地彎一下。
那大概是他整個少年時期裡,唯一的光。
後來厲家的老太太出面護住了他,將他送到了國外讀書。
三年後,他回來了,金家別墅已經換了主人。
聽說,她母親死了。
她被人接走了。
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他找了很多年。
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資源,翻遍了每一座城市的戶籍檔案。
金寧這個名字,像是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去了。
直到今晚。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長大了,瘦了,但比小時候還好看,還是他夢中的樣子。
厲梟掐滅了手裡的煙。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離開了。
他開門上車,賓利緩緩駛離。
不多時,一輛黑色邁巴赫駛來,停在大廈門前。
顧宸下車,步伐帶著攻擊性,整個人裹著一層冷意。
他直接進了電梯。
溫寧寧剛把厲梟的外套搭在沙發上,正準備洗澡。
門鈴響了。
她愣了一下,跑到門口。
貓眼裡,顧宸的臉放大了幾倍。
眉頭緊鎖,眼神冷得嚇人。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開啟門。
“小舅舅,這麼晚了,有事嗎?”
她語氣平平的,客氣又疏離。
小舅舅。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裡,顧宸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他了。
從前賴在他身邊的時候,叫的是“小舅舅”,撒嬌的時候叫“小舅舅”,被欺負了也找“小舅舅。”
但現在叫“小舅舅”,是因為生分了。
呵。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了進去。
目光掃過客廳,一秒鎖定沙發上那件黑色的男士外套。
顧宸的臉沉了下來。
“溫寧寧,長能耐了。”
他轉過身看她,“都敢帶男人回家了。”
溫寧寧一愣,“那是朋友的外套,借給我的。”
顧宸沒理她,大步走進主臥,推開門。
又去次臥,推門,看了一圈。
走進廚房,開啟陽臺的門,裡外都拉開檢查了一遍。
溫寧寧跟在後面,臉色越來越難看。
“顧宸,你有病吧?”
他回過頭,眼神陰沉沉的,“那個男人是誰?”
“剛認識的朋友。”
“剛認識就穿人家衣服?就投懷送抱?”他聲音裡帶著火。
溫寧寧深吸了一口氣。
“我的私事,不用你管。”她看著他的眼睛,“我累了,想休息了。”
顧宸盯著她,喉嚨裡滾動著甚麼。
片刻,他笑了。
是那種氣到極點之後的那種冷笑。
“溫寧寧,看來,是我太放縱你了。”
他朝她走過來,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
“自由不想要了,那就跟我回家。”
話音未落,他直接彎腰,一把將她扛了起來。
“你幹甚麼!”溫寧寧整個人懸在半空中,雙腿踢著,拳頭砸在他後背上,
“放我下來!顧宸你放我下來!”
他一隻手箍住她的腿,另一隻手穩穩託著她的腰,大步朝門口走去。
“叫吧,再叫大點聲,讓你的鄰居都來看看。”
溫寧寧氣得眼眶泛紅,拼命掙扎。
“顧宸!我跟你說了分手了!你沒有資格管我!”
顧宸的腳步頓了一下。
“分手?”
“你說分就分?我從來沒答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