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鵲的手極穩。
金針落得又快又準,每一下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一會兒,沈希然身上與頭上就已經紮了十幾根。
金針密密地排列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蕭崢實在繃不住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句。
“老鵲,這樣……就能好了?”
又補了一句:“是不是扎完這些,就沒事了?”
雲鵲頭也沒抬,語氣淡淡的。
“給他扎這個,一是減輕他的痛感,二來,是讓他腦袋的那塊金屬片往外移。”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蕭崢一下。
“外面那幫傢伙才好動手取出來。”
蕭崢愣了一下:“那意思是……光扎不行?”
“廢話。”
雲鵲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神仙,扎兩下就能讓金屬片憑空消失?這又不是治感冒。”
蕭崢被懟得沒脾氣。
夏橙聽到“往外移”三個字的時候,心頭一震。
往外移。
不繼續往裡走就行。
如果金屬片往外移,手術的成功率會大大提升。
她開口,“甚麼時候可以往外移?”
“四十八小時之後,再給他拍個片子,就能看到移位之後的具體位置。”
“謝謝神醫……師父。”夏橙用力點了點頭,眼眶紅了,朝雲鵲深深鞠了一躬。
雲鵲扶起了她,又吐出了一句,“放心吧,有師父在,閻王不敢收他。”
夏橙笑了,眼淚掉了下來。
半小時後,針扎完了,夏橙陪著兩位師父出來了。
外面的人一臉擔憂,夏橙將情況簡單說了下。
聽說金屬可以往外移的時候,大家都露出了喜色。
“太好了。”商北琛趕緊說,“我給兩位師父準備了宵夜和住處。”
“夏橙,你先陪兩位師父回去休息吧。”
商北琛擔心她熬壞,跟喬熙交代不了。
“好。”夏橙點頭,帶著師傅走了。
楚立和蔣雲留在這守夜。
次日清晨,陽光燦爛。
沈希然的手指動了動,然後是眼皮,費了好大的勁,才緩緩睜開。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
空氣中散發著消毒水的氣味。
他心頭猛地一震。
他還活著。
他想爬起來,但身體很沉,他有點乏力。
門外就傳來了一把不悅的老頭聲音,中氣十足,
“這小子有甚麼能耐?你為了照顧他,還要裝啞巴!”
那語氣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等他醒了,我必須狠揍他一頓!”
緊接著是一把熟悉的聲音,帶著點急。
“師父!您小聲一點!”
沈希然一怔。
這聲音,是夏橙?
“以後您只能叫我小離,別給我穿幫了。”
她語速很快,帶著點哄人的味道。
“您快跟雲師父去吃早餐吧。”
夏橙又問了句:“今天還要扎麼?”
老頭回:“好像還要扎一次。”
“行,快去吧快去吧。”
腳步聲遠了。
沈希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小離。
裝啞巴。
師父。
叩叩。
敲門聲響了。
沈希然沒應,楚立的聲音傳來。
“沈總應該還沒醒。”
接著是開門的聲音,兩人個走了進來。
沈希然迅速閉上眼睛。
呼吸放緩,胸口微微起伏,裝得像是還在沉睡。
腳步聲很輕,接著,餐盤被放到床頭櫃上,發出極小的一聲響。
然後是洗手間的方向,傳來嘩嘩的水聲。
不多久,一條溫熱的毛巾輕輕貼上了他的臉。
很輕。
從額頭到臉頰,從臉頰到下頜,每一下都慢得不像話,溫柔到了極致。
然後是他的手。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過去,很仔細,很認真。
那個味道。
淡淡的,玫瑰香。
是小離的味道。
他喉結動了一下,輕輕動了動手指。
夏橙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毛巾,轉身拉了一下楚立的袖子。
楚立會意。
沈希然慢慢睜開眼睛。
轉過頭,高看見了楚立。
楚立身旁,站著的,正是夏橙,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與休閒褲。
沈希然心頭一震。
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楚立開了口:“沈總,小離給您做了早點,您餓了嗎?”
沈希然的視線從楚立臉上移開,夏橙身上。
“餓。”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塞了棉花。
夏橙趕緊開啟床頭櫃上的保溫盒,把肉粥倒進碗裡,拿起勺子輕輕攪了攪。
熱氣升騰起來,帶著濃濃的米香。
她朝楚立做了一個手勢。
楚立翻譯:“小離說,讓她喂您喝粥。”
沈希然看著她。
她就坐在床邊,離他很近很近。
“好。”他說。
夏橙舀起一勺粥,放到嘴邊,輕輕吹了吹,放到唇邊試了下溫,才送到他嘴邊。
他定定地看著她。
她的睫毛在低垂的時候會輕輕顫,臉色有些蒼白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看起來一臉疲倦,他心疼得緊。
他張嘴了。
粥熬得很爛,入口即化,肉末切得極細,混在裡頭,不用怎麼嚼。
很好喝。
她很細心,慢慢地喂。
一勺一勺,每一勺都會先吹一吹再遞過來。
他認真地喝著。
不說話,也不移開視線,就那麼看著她。
他的眼眶紅了。
原來,小離是她。
她一直都在他身邊。
那天,喝的第一碗湯,她就是這麼喂自己吃的。
她裝啞巴,就是怕他認出她。
怕他認出她的聲音。
所以她寧願一個字都不說。
他眼眶紅了,此刻,很想吻她。
不一會兒,一碗粥見了底。
她拿起紙巾,輕輕給他擦了擦嘴角。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
擦完,她把碗和保溫盒收好,走了出去。
楚立再度開口。
“沈總,您先休息一會兒。一會雲神醫要過來給您施針。”
沈希然假裝看不見他。
只回了一聲“好。”
又問,“小離呢?”
“在外面,您有事要叫她嗎?”
“沒事。”
楚立一臉莫明其妙。
不一會兒,一個夏橙帶著兩老頭進來了。
雲神醫上前,給他搭了一下脈,又看了他一眼。
開口,“今天狀態不錯,”
突然,他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小子,還裝瞎騙我小徒弟,幾個意思?”
沈希然一愣,老頭看出來了?
不好。
沈希然瞳孔猛地一縮。
心裡咯噔一下。
被發現了?
沈希然眨了眨眼,然後極快地朝老頭微微搖了搖頭。
那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雲神醫挑了挑眉,看他那副“求你別說”的樣子,嘴角抽了抽。
行吧。
年輕人的事兒,他懶得摻和。
“把針拿來。”雲神醫轉頭衝夏橙說了句。
夏橙拿著一個針灸包走了過來。
沈希然眼皮跳了跳,有點怕。
“不用怕,不痛的。”雲神醫一邊說著,熟練地取針、消毒,手法利落地往穴位上落。
一根,兩根,三根。
沈希然呼吸平穩,面色如常,直到第七根針落下去的時候。
他眼前突然一黑,腦子裡嗡了一下,徹底沒了意識。
夏橙嚇了一跳。
“師父!”
她伸手去探沈希然的鼻息,又緊張地摸了摸他額頭。
“他怎麼暈了?”
楚立也緊張起來。
雲神醫慢悠悠地又取了兩根針,頭也不抬。
“暈了好辦事。”
夏橙:“甚麼?”
“我看他這個身體底子啊。”
老頭捏著針,對著光看了看,語氣平淡得跟聊天氣似的。
“那方面有點弱。”
夏橙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哪方面?”
雲神醫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你說哪方面?”
夏橙的臉騰地就紅了。
“趁著他暈著,我順手給他扎兩針,補補腎氣,以後能力更強些。”
老頭說完,手上動作不停,精準地又落了兩針。
夏橙站在旁邊,耳根子都燒起來了,不知道該接甚麼話。
他……那方面已經很強了。
還扎?
楚立瞪大了眼睛,沈總,這是因禍得福呀。
要是發現自己被紮了“壯陽針”,不知會不會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