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三年,冬。
洛陽的風,比長沙的雨更添幾分刺骨。北風捲著碎雪,拍打著太極殿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低訴著深秋的悲慼。黃忠的葬禮彷彿還在昨日,那條綿延十里的黑色送葬長龍,百姓們垂淚佇立的模樣,依舊深深刻在蕭瀾的記憶裡,沉甸甸的,壓在心頭。
太極殿內,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卻驅不散百官臉上揮之不去的肅穆。一名身著玄甲的幽州將領剛從丹陛走下,他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邊塞的粗糲,字字句句都透著艱難:“陛下,遼東苦寒,地廣人稀,沃野千里卻無人耕種。大軍駐守所需糧草,皆需從幽州、冀州轉運,翻山越嶺,耗時數月,損耗十之三四,年年如此,如填無底之壑啊。”
話音落下,殿中陷入一片沉悶的寂靜。
戶部尚書張洪出列,面露難色,躬身奏道:“陛下,臣核查過國庫賬目,如今雖因度量衡統一、商路暢通而日漸充盈,可遼東駐軍的糧草消耗,每年竟佔國庫歲入的三成。長此以往,不僅拖累中原民生,恐連西域商路的建設,也會受其掣肘。”
這是一個擺在所有人面前的無解難題。棄遼東,則北疆邊防洞開,烏桓、鮮卑等部族必會趁機南下,數十年經營前功盡棄;守遼東,則國力持續空耗,中原百姓的休養生息,終究會被這道北方的“傷口”拖垮。
百官交頭接耳,卻無人敢出言獻策,唯有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太極殿的上空。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文臣佇列中緩緩走出。
龐統身形不高,相貌平平,甚至稱得上有些其貌不揚,粗布官袍穿在身上,毫不起眼。可當他站定在丹陛之下,微微抬頭的那一刻,整座大殿的目光,彷彿都不由自主地向他匯聚。他身上沒有武將的鋒芒,也沒有老臣的沉穩,卻透著一股洞悉世事、智珠在握的篤定。
龐統對著御階之上的蕭瀾深深一揖,動作標準,語氣平靜:“陛下,臣有一策,可解遼東之困,還能為帝國開疆拓土,永絕邊患。”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瞬間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蕭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點,只吐出一個字:“講。”
龐統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面露疑惑的百官,聲音清晰,字字鏗鏘:“遼東之困,根在‘空’。此地缺的不是肥沃的土地,不是豐富的物產,而是紮根於此的百姓。而中原之地,歷經戰亂,雖日漸安定,卻有無數流民無田可耕,無家可歸,缺的正是無主的沃土。”
他話鋒一轉,看向蕭瀾,語氣愈發堅定:“陛下,何不遷中原流民,以實遼東?”
話音剛落,殿中立刻響起一片細微的騷動。一名白髮老臣當即出列,躬身反駁:“龐軍師,此言差矣!遼東乃苦寒之地,冬季冰封數月,五穀難生,百姓皆有故土之念,誰願背井離鄉,遠赴邊陲受苦?往日也曾試過徙民,可要麼半路逃歸,要麼到了遼東便凍餓而死,此舉恐難成事啊。”
面對質疑,龐統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容,他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老大人所言,臣自然知曉。但臣亦知,利之所趨,人必往之。百姓戀土,只因故土有生計,若遼東能給他們比中原更安穩的日子,何愁無人前往?”
他再次轉向蕭瀾,躬身一禮,語氣懇切而決絕:“臣請陛下下旨:凡願遷往遼東的民戶,皆賜田百畝,永為世業;免其賦稅十年,徭役五年;途中所需糧草、車馬,皆由官府供給,不得讓百姓受半分苦。”
“轟!”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大殿中炸響,百官瞬間譁然,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賜田百畝,已是歷朝歷代從未有過的天恩,要知道,中原之地,普通自耕農不過有田十數畝,百畝之地,足以讓一個家族衣食無憂。而免賦稅十年,更是聞所未聞,這哪裡是賞賜,簡直是用國庫的黃金鋪路,硬生生將百姓引向遼東!
張洪臉色驟變,當即就要出列勸諫,卻被蕭瀾抬手製止。
蕭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龐統,目光深邃。他了解龐統,此人素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番話,定然只是鋪墊,他心中還有更深遠的謀劃。
果然,龐統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擲地有聲,震得殿中銅鈴輕顫:“不僅如此。”
他環視一週,目光掃過震驚的百官,一字一句道:“臣請陛下,廢遼東都護府舊制,設‘遼東行省’。置巡撫一人,總攬軍政民生;下設府、縣,官吏皆由中央任免;其官制、稅法、律令,皆與內地州郡一模一樣,無二無別!”
如果說前一個提議是驚雷,那這一個提議,便是石破天驚的顛覆。
遼東都護府,乃軍鎮建制,一切以軍事防禦為先,百姓不過是附屬,土地不過是屏障。而設行省,則意味著將這片邊陲之地,與中原腹地徹底等同。這不再是一個臨時的軍事緩衝區,不再是帝國版圖上可有可無的一隅,而是大漢帝國不可分割、永久歸屬的領土!
蕭瀾的眼中,終於爆發出一團熾烈的光芒,那光芒中,有驚喜,有激動,更有對未來的無限期許。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靠大軍駐守的暫時安定,而是從根基上同化、紮根,讓遼東真正融入大漢,成為帝國北方的堅固屏障,這才是解決邊患、開拓疆土的萬世之策!
他猛地從龍椅上緩緩站起,玄色龍袍在暖風中微微飄動,威嚴肅穆的目光掃過殿下所有神情震驚的臣子,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准奏!”
兩個字,輕輕吐出,卻重如泰山,壓得大殿中一片寂靜,唯有北風拍窗的聲響。
蕭瀾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百官,語氣愈發堅定:“朕不僅要遷民,還要親自為這片新土,選一位主官。此人,需懂民生,知吏治,能扛住壓力,更能守住朕的期許。”
他的目光在殿中緩緩逡巡,掠過鬚髮花白的老臣,掠過戰功赫赫的武將,最終,落在了文臣佇列的末尾,一個年輕的身影上。
那是站在徐庶身後的徐康,徐庶之子。年方二十,面容沉毅,眉眼間帶著其父的沉穩,卻又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氣。他雖年紀尚輕,卻已在戶部歷練五年,從最底層的書吏做起,經手過糧草轉運、戶籍統計,熟悉民生吏治,辦事幹練,深得張洪賞識。
被皇帝的目光驟然鎖定,徐康的身體微微一顫,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隨即,被一股無法抑制的激動與熱血填滿。他攥緊了拳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壓下心頭的波瀾。
蕭瀾的聲音響徹整個太極殿,字字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朕命徐康,為遼東行省首任巡撫,持朕節杖,總督遼東軍政民生,臨機決斷,無需事事奏請。”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徐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囑託:“朕撥國庫銀百萬兩,糧五十萬石,命你率五萬流民北上開疆。朕給你十年時間。”
“十年之內,朕要讓遼東的荒原,長出能餵飽百萬大軍的糧食;朕要讓遼東的土地上,建起與中原一樣的村莊,升起與洛陽無二的炊煙;朕要讓遼東的百姓,說起自己是大漢子民時,眼中有光,心中有傲!”
徐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盪,他大步走出佇列,在丹陛之下轟然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年輕的臉龐,因為巨大的責任與無上的榮耀,漲得通紅,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字字堅定,擲地有聲:
“臣,徐康,領旨!”
“此去遼東,臣定當肝腦塗地,鞠躬盡瘁,十年之內,必不負陛下所託,不負大漢疆土!”
蕭瀾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輕人,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熱血與堅定,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他彷彿從徐康身上,看到了無數個年輕的身影,看到了大漢帝國未來的脊樑。
老將會凋零,英雄會遲暮,但新的棟樑,正在這片沃土上茁壯成長。他們不再只是手握刀兵的武將,更是心懷天下的治世之才。他們將繼承先輩的遺志,用犁鏵開墾荒原,用筆墨書寫吏治,用仁心安撫百姓,而不是用刀兵殺伐,用戰火拓土。
這,才是大漢的黃金時代,一個以文治安邦,以仁政拓疆,萬代傳承的盛世。
北風依舊在殿外呼嘯,可太極殿內,卻彷彿被一股滾燙的熱血填滿,溫暖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