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七年,夏。
洛陽城南,軍器監的大門敞開著,滾滾熱氣挾裹著鐵水的灼燙氣息,混雜著刺鼻的煤煙與冷卻鐵器用的桐油味,撲面而來。這裡的空氣,與皇宮任何一處都截然不同,沒有絲竹管絃的悠揚,亦無蘭麝珠玉的芬芳,只有鐵與火的嗥叫,與工匠們粗獷的吆喝聲交織。
巨大的水力鍛錘,被湍急的水流驅動著,發出富有節奏的轟鳴,每一記落下,都帶著千鈞之力,震得大地輕輕顫抖。赤著上身的工匠們,肌肉如鋼鐵鑄就般虯結,豆大的汗水滾落古銅色的面板,反射著熔爐裡跳躍翻騰的火光。
此地,是帝國的心跳,是軍旅的鐵骨,是安邦定國的力量源泉。
孫尚香就站立在這片喧囂與燥熱的中央。她沒有穿妃嬪們華麗繁複的宮裝,一身玄色勁服緊貼身軀,勾勒出矯健而充滿力量的身姿,行動之間毫無滯礙。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硃紅色的髮帶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一雙比星辰更銳利、比寒劍更灼亮的眼眸。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正在鍛造的刀槍劍戟之上,而是凝視著一旁剛剛組裝完成的一具奇特器械。那是一具連弩,卻比傳說中的諸葛連弩更精巧、更復雜,弩臂由百鍊鋼與千年韌木複合而成,堅韌無比;機匣之上,刻著精密如鐘錶齒輪的機括與卡榫,每一個部件都嚴絲合縫,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一名鬚髮花白、身披鎧甲的老將軍,負手立在一旁,臉上帶著七分敬畏、三分懷疑。他是軍器監的主管,執掌軍械製造數十年,見過無數神兵利器,卻從未見過如此設計的連弩。“娘娘,此弩真能射出八十步,且連發十二矢?”老將軍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質疑,“尋常連弩,五十步外便力道衰竭,如強弩之末,更遑論連發十二矢還能維持威力。”
孫尚香沒有回答,只是伸出一雙白皙卻指節分明的手,輕巧地拿起那具連弩。她的動作行雲流水,上弦、裝匣、扣機,一氣呵成,沒有半分遲滯。她抬眸望向遠處,八十步外立著一個厚重的重甲靶子,那靶子由精鐵鑄成,足以抵擋尋常弓箭的射擊。
“嗡。”
一聲輕微的機括震動,緊接著是一連串密集的破空銳響,銳利得幾乎要刺破耳膜。十二支弩矢在一瞬間脫弦而出,化作十二道肉眼難辨的黑線,撕裂滾滾熱浪,直射靶心。
“咄咄咄咄……”
沉悶的入肉聲連成一片,沒有半分雜音。
八十步外,那個足以抵擋尋常弓箭的鐵甲靶子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邊緣的鐵片翻卷開來,猶如被巨力砸穿。十二支弩矢,盡數從同一個點貫穿而入,整齊得彷佛是用墨斗量過一般。
老將軍的嘴巴猛地張大,足以塞下一個雞蛋。他怔怔地看著那個被洞穿的靶子,又看看孫尚香臉上那雲淡風輕的表情,只覺得喉嚨發乾,滿腹的質疑都化作了驚駭。
“新式的彈簧與槓桿結構,能將力道發揮到極致。”孫尚香放下連弩,聲音清冷而有力,“這是陛下的奇思,加上軍器監最好的工匠,日夜鑽研數月,這便是結果。”
說罷,她轉身走向一處更開闊的校場。那裡矗立著一架彷佛洪荒巨獸般的投石機,與舊式投石機不同,這架巨物的拋臂上,多出了一個由銅片與刻度盤組成的奇怪裝置,上面標著密密麻麻的刻度。
一名負責炮組的校尉滿臉困惑,快步跟上:“娘娘,此物名為‘望山’,可這刻度盤如何能助我等打得更準?投石之事,向來靠的是老卒的經驗,與幾分天意。”
孫尚香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千步之外,一座用土石壘砌的模擬敵樓。她親自走到那“望山”之後,單眼眯起,對準遠處的敵樓,口中吐出一連串簡潔而不容置疑的命令:“基座左移三寸,配重加一石,拋臂仰角升兩分。”
炮組計程車卒雖然心中不解,卻被她身上那股凜然的氣勢所懾,不敢有半分怠慢,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命令。
“放!”
隨著孫尚香一聲令下,巨大的拋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猛然向上揮起。一塊人頭大小的石彈脫鉤而出,呼嘯著飛上天空,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帶著毀天滅地的勢頭,直撲敵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塊石彈。
下一刻,“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千步之外,那座堅固的敵樓從中間轟然炸開,土石飛濺,塵土滾滾,眨眼間便化為一片廢墟。
校場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後,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猛然爆發,震得樹葉簌簌飄落。那名校尉呆呆地看著遠處的一片狼藉,又看看那個小小的“望山”,眼中充滿了狂熱的崇拜,滿心的困惑蕩然無存。
“憑此物,命中精度可提升五成。”孫尚香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她的腳步沒有停下,最後來到了洛水邊的一處秘密船塢。水面平靜如鏡,停泊著一艘造型奇特的戰船。它沒有傳統樓船的高聳船樓,船身更顯低矮流暢,減少了風阻;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身兩側裝著兩個巨大的輪狀物體,輪緣帶著整齊的槳葉。
一名水師都督眉頭緊鎖,皺著眉頭打量著戰船:“娘娘,此船無帆,亦無槳孔,僅憑這兩個水輪,如何能在江上馳騁?”
孫尚香沒有言語,只是抬手指了指戰船。船上早已待命的二十名士卒,立刻進入底層船艙。片刻之後,那兩個巨大的水輪開始緩緩轉動,輪葉拍打水面,濺起雪白的浪花。
船,動了。
水輪越轉越快,戰船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像一支離弦的利箭,在寬闊的河面上犁開一道筆直的水線。它輕而易舉地超過了旁邊一艘由百名士卒奮力划槳的傳統戰船,甚至能在極小的範圍內靈活轉向,毫無滯礙。
水師都督的眼睛再也無法從那艘飛馳的戰船上移開,滿臉震驚,眼中光芒大盛,彷佛已經看到了大漢水師憑藉此等神兵,縱橫長江、馳騁大海的雄渾景象。
“以腳踏輪軸驅動,速度較傳統戰船倍增,所需士卒可省七成。”孫尚香立於岸邊,任河風吹拂著她的衣袂,聲音裡帶著篤定的力量。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軍器監那些閃爍著寒光的兵刃上,也灑在孫尚香那張英氣逼人的臉龐上。
文姬修典,以安文;甄宓制歷,以安農;小喬織布,以安民。
而她,孫尚香,則要為這個前所未有的盛世,鍛造出最鋒利的劍,與最堅固的盾。
一則則關於大漢新式軍備的訊息,開始透過商隊與密探的渠道,悄然流向四方。帝國的周邊,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在這股無形的威懾之下,眼神逐漸變得敬畏,甚至夾雜著難掩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