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的鐘聲,第三次在皇城上空蕩漾開來,沉渾悠長,穿透了太極殿的鎏金穹頂。
殿內,那股源自權力更迭的肅殺與緊張,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穩固如山嶽、恢弘似江海的秩序感。文武百官肅然列位,衣冠整齊,錦繡朝服在晨光下流光溢彩。他們的眼神裡,不復昨日的揣測猶疑,也沒有前日的驚懼忐忑,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篤定,以及對龍椅之上那道身影的絕對臣服。
平定曹魏,安撫蜀漢,封賞功臣,冊立六宮。在所有人看來,天下已然平定,接下來當是休養生息,與民同樂,開啟一段太平歲月。
然而,龍椅之上的蕭瀾,顯然有著更為深遠的考量。他的目光略過近前躬身待命的諸葛亮、龐統等重臣,徑直投向了站在朝列末位、出身寒微的新晉官員。那些年輕人衣衫樸素,卻個個目光炯炯,滿懷希冀。
蕭瀾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響徹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鑽進每一個人的耳中:“朕,欲立一萬世之基。”
此言一出,滿殿俱寂,連風穿過窗欞的聲響都變得清晰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頭重重一跳。
左丞相諸葛亮輕搖羽扇的手微微一頓,扇面上的八卦圖案彷彿凝滯了一瞬;右丞相龐統正欲撫掌贊同的動作也驟然停住,指尖懸在半空。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凝重。
萬世之基。
這四個字,比之裂土封侯、分封天下,要重上萬萬斤。
蕭瀾的視線緩緩轉移,最終落在了以陳群為首的世家大族官員身上。那些人或出身百年望族,或手握一方權柄,臉上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驕矜與從容。
“自孝武皇帝以來,察舉徵辟,以品行才學為標準,為國選才。”蕭瀾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然,數百年過去,此法早已積弊叢生,竟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局面。天下英才,盡被世家壟斷,朝堂之上,皆是膏粱子弟,難聞布衣之聲。”
這話,猶如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眾多世家子弟的心上。陳群的面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手指緊緊攥住了朝笏,指節泛白。
這是在否定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是要動搖世家盤踞百年的勢力!
蕭瀾沒有給他們絲毫反應的時間,話鋒陡然變得銳利如刀,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今日,朕,欲革此舊弊!”
“朕宣佈——”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震得殿頂的琉璃瓦彷彿都在輕顫,“自永熙元年起,廢除察舉制!”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如果說之前的封賞冊後是安撫,是拉攏,是穩固人心的溫柔手段,那此刻的這句話,便是一把銳利無匹的利刃,要將盤根錯節的舊勢力連根斬斷!
蕭瀾的聲音繼續響起,字字鏗鏘,不容置疑:“天下州縣,皆設學堂,免費啟蒙,教導黎民子弟讀書識字。凡我大漢子民,年滿十五以上,無論豪門士族,亦或販夫走卒,無論出身貴賤,無論貧富差距——”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聲若雷霆滾動,震徹四野:“皆可參加科考,憑才學入仕為官!”
科考。
一個全新的詞彙,第一次出現在這座帝國的權力中樞,像一道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
“科考分三門。”蕭瀾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萬鈞之力,“一曰文舉,考經史子集、治國策論,為國選拔安邦定國的治世之臣。”
這尚在眾人的理解範疇之內,不過是換了一種選才的方式。
“二曰武舉,考弓馬騎射、兵法戰陣,為國選拔驍勇善戰、能征善戰的驍勇之將。”
此言一出,站在武臣列中的呂布、趙雲等人眼中驟然迸發出一團精光。他們大多出身草莽,憑藉一身武藝闖出功名,深知武人晉升之難。這武舉,無疑是給天下武人開闢了一條通天大道!
“三曰技舉。”
蕭瀾的聲音在這裡輕輕頓住,目光掃過滿殿百官。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待著下文。
“考算術格物、百工技藝。”蕭瀾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凡能工巧匠、數術之士,皆可憑一技之長,入朝為官,晉身朝堂!”
技舉!
這兩個字,猶如一道九霄驚雷,在文官集團中轟然炸開!滿殿譁然,驚呼聲此起彼伏。
將工匠與讀書人並列,將算術與經史同階!這在信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文臣看來,簡直是對聖人學問的褻瀆,是離經叛道之舉!
一名出身清河崔氏的老臣按捺不住,嘴唇哆嗦著,便要出列反對。可他剛剛抬腳,便被身旁的陳群用眼神死死按住。陳群看著龍椅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這不是商議,而是皇命。反對,無用。
蕭瀾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他要的,就是這份震撼;他要的,就是打碎舊的枷鎖,為這個嶄新的帝國,注入前所未有的活力。
“此事,由左右丞相共同督辦。”蕭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三月之內,朕要看到第一批科考的章程與名單。”
諸葛亮與龐統同時出列,躬身叩首,聲音沉穩而有力:“臣,遵旨!”
他們看懂了這一步棋背後那驚天的格局。這不僅僅是一場選官制度的變革,更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端——一個不問出身、唯才是舉的新時代。
永熙元年的這個清晨,由皇帝親手開啟。
三月後,洛陽城貢院之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來自天南地北的讀書人、武人、工匠,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他們中有身著綢緞的世家子弟,有衣衫襤褸的貧寒書生,有腰佩寶刀的江湖武人,有滿手老繭的民間匠人。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緊張與忐忑,還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放榜的時刻,終於到了。
一名身穿硃紅官服的禮部官員,在禁軍的護衛下,緩緩將一卷巨大的黃榜張貼在牆上。
人群瞬間沸騰了,湧動著,擠到牆下,爭相張望。
“中了!我中了!”
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書生擠到榜前,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頓時雙眼圓睜,喜極而泣,激動得當場昏厥過去。旁邊的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起,臉上卻滿是羨慕與嚮往。
更多的人湧在榜前,尋找著自己的名字,喧囂聲浪衝天而起,將整個洛陽城都染上了一層喜慶的色彩。
貢院旁的高樓之上,蕭瀾與郭嘉、龐統並肩而立,俯瞰著樓下的人間百態,聽著那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龐統撫掌大笑,聲音裡滿是讚歎:“陛下請看!此科共取士三百人,其中寒門出身者二百一十人,足足佔了七成!”
郭嘉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眼中是藏不住的驚歎與敬佩:“經此一役,天下世家再難壟斷朝堂。往後,天下才俊,無論出身貴賤,皆可為陛下所用!”
蕭瀾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那些歡呼雀躍的文舉、武舉中榜者身上。他的視線穿過喧囂的人群,徑直落在了榜單的最末端——那張最不起眼的技舉榜。
技舉榜上,只有寥寥數個名字,卻個個分量千鈞。而排在榜首的那個名字,尤為醒目。
“劉徽。”
蕭瀾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龐統察言觀色,立刻從隨侍太監手中取過一份奏章,遞了過去:“此人乃一介布衣,其貌不揚,出身鄉野之間。此番參加技舉,所獻之策頗為古怪,名為《割圓術》,專門用以推算圓周之率。臣等愚鈍,初看之下,竟不明其所以然。”
蕭瀾接過那份寫滿了數字與圖形的竹簡,指尖輕輕撫過上面那熟悉的推演過程。一行行工整的隸書,記載著超越時代的數學智慧。
他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心頭激動難抑。
這不是什麼古怪之術。
這是科學的萌芽。
這是一個民族,走向強盛的另一條道路!
蕭瀾猛地轉身,對身後的內侍沉聲下令,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朕旨意,宣技舉榜首劉徽,即刻覲見!”
內侍連忙躬身領命,轉身疾步離去。
蕭瀾的目光重新落回竹簡之上,嘴角勾起一抹燦爛的笑容:“朕,要親自冊封他為大漢第一位——算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