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的死,像西涼最後一粒被風吹散的沙,悄無聲息便落了塵。訊息傳回洛陽時,蕭瀾只是在帥府的堪輿圖前靜立許久,周身漫著沉沉的肅穆。他沒有下令舉國舉哀,也沒有追贈諡號,只親手將圖上代表西涼戰亂的黑色棋子,換成了象徵安定的白色。一黑一白,輕輕更替,一個鐵騎爭鋒的時代,便在這無聲的指尖悄然更迭。而另一邊,蜀道盡頭飄來的舊日輓歌,正緩緩縈繞洛陽城郭。
洛陽城門下,兩個年輕人牽馬並肩而立,落日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頎長。左邊少年面如冠玉,唇若塗脂,一雙丹鳳眼與武聖關羽如出一轍,只是眸中沒了傲視天下的鋒芒,只剩化不開的迷茫,還有深藏骨血的屈辱——他是關羽次子關興。右邊少年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身形魁梧如蓄勢待發的幼豹,雙手緊攥丈八點鋼矛,指節因用力泛白,眼底翻湧著不甘的怒火——他是張飛長子張苞。他們身後,再無西蜀旌旗獵獵,唯有洛陽城樓的落日靜靜高懸,這是他們父輩一生渴求卻未能抵達的帝都,如今他們踏足此地,卻是以降臣之子的身份。
一名丞相府屬官快步迎上,態度不卑不亢:“二位公子,丞相已在府中等候多時。”
關興垂眸斂去眼底酸澀,解下背後父親遺留的青龍偃月刀,雙手高捧奉上;張苞見狀,也咬著牙將手中長矛遞出。這是敗者的規矩,是放下所有驕傲的臣服姿態。
誰知屬官並未接刃,只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朗聲道:“丞相有令,英雄的後人,當持英雄的兵刃入府。”
關興身子猛地一顫,張苞緊繃的臉上也閃過驚愕,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到難以置信,心底那層冰封的屈辱,竟被這一句話悄悄撬開了縫隙。
丞相府正堂空曠簡樸,不見半點金碧輝煌的裝飾,四壁掛滿歷代兵刃與泛黃竹簡,肅殺劍氣與清雅墨香交織,撲面而來。蕭瀾依舊立在巨大的堪輿圖前,聽見腳步聲也未曾回頭。關興與張苞在堂下穩穩站定,望著那道背影,如山如嶽,沉厚威嚴,僅憑一個背影,便讓二人心頭沉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
“罪臣之後關興,拜見丞相!”
“罪臣之後張苞,拜見丞相!”
二人單膝跪地,聲音乾澀沙啞,滿是自慚與惶恐。
蕭瀾終於緩緩轉身,目光平靜無波,先落在關興身上:“令尊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義薄雲天,天下誰人不敬?”再看向張苞,語氣鏗鏘有力:“令尊當陽橋上一聲怒喝,喝斷江水嚇退百萬曹軍,豪氣貫長虹,世人皆贊。”他不提二人的降臣身份,隻字字念著他們父輩的蓋世英名。
關興與張苞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淚光在眶中打轉,長久壓抑的委屈與深埋的驕傲,在此刻盡數翻湧。
蕭瀾緩步走到二人面前,沉聲問道:“我聽說你二人在城門解下兵器,為何?”
張苞緊咬下唇,聲帶顫抖:“敗軍之將,何敢言勇;敗軍之將的後人,更不配執掌利刃。”
蕭瀾忽然輕笑,話語擲地有聲:“兵刃無罪,有罪的是握著它卻不知為誰而戰的人。昔日你們為劉氏而戰,忠心可鑑;今日天下歸一,萬民思安,你們可敢為這天下蒼生,再執兵戈?”
話音如驚雷炸響,震得大堂嗡嗡作響。關興與張苞徹底愣住,他們預想過無數結局——受盡羞辱、終身囚禁、閒置終老,卻唯獨沒料到,會是這般沉甸甸的期許。
蕭瀾走回主位,沉聲頒下將令:“傳我將令,封關興為武安侯,封張苞為西鄉侯,二人同入禁軍,任都尉之職。”
武安、西鄉,正是關羽與張飛昔日的封號;禁軍都尉,更是護中樞、拱京畿的腹心要職。張苞嘴唇哆嗦,幾乎是下意識問道:“丞相,不怕我等心懷異心,起兵反叛嗎?”
蕭瀾目光重落堪輿圖,指尖堅定點向北方廣袤草原,語氣滿是睥睨天下的豪情:“我只怕我大漢將軍的劍不夠鋒利,只怕中原兒郎的熱血不夠滾燙。至於信任——我信英雄的血脈,不會被一時勝負玷汙,更不會辜負天下蒼生。”
堂下徹底寂靜,片刻後,兩聲沉重而決絕的叩首響徹大堂。
“臣關興,領命!”
“臣張苞,領命!”
聲音雖嘶啞,卻裹挾著破繭重生的力量。從今日起,世間再無蜀漢的關興、張苞,唯有大漢丞相蕭瀾帳下,兩員承襲父輩英魂、忠心耿耿的年輕虎將,執刃護山河,續寫漢家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