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城門,洞開著。
像是一個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巨獸,在飽餐之後,終於疲憊地、無力地張開了嘴。
夜風呼嘯著灌入城中,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血腥氣,卻怎麼也帶不走那股混合了凝固的鮮血、焦黑的木炭以及深入骨髓的絕望的氣息。
蕭瀾的大軍,如同一道沉默的鋼鐵潮水,緩緩湧入。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
只有甲冑摩擦發出的沉悶聲響,與沉重的戰靴踏過廢墟瓦礫的“咯吱”聲。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這座曾經繁華都市的斷頸之上。
就在此時。
“駕!!!”
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從北方的黑暗中瘋馬奔來。
他的戰馬口吐白沫,眼中滿是驚恐,甚至還在滴血。
斥候翻身滾下馬背,動作踉蹌,卻顧不上滿身的傷口,單膝跪地,重重地叩首。
“主公!”
他的聲音急促而嘶啞,帶著瀕死的顫抖。
“北門!北門有異動!”
“大股騎兵,正在突圍!”
蕭瀾勒住戰馬,靜靜地佇立在火光之中。
他的目光穿透了深沉的夜色,彷彿看到了那倉皇逃竄的身影。
曹操。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橫槊賦詩的男人。
蕭瀾那顆因典韋與審配之死而變得冰冷沉寂的心,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連復仇的快感都沒有。
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終究是要跑的。”
蕭瀾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兩名靜立如山的大將。
左側,趙雲一身銀甲,在跳動的火光下流轉著清冷如霜的光輝,手中龍膽亮銀槍斜指地面,殺氣內斂。
右側,張遼玄甲墨袍,面容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彷彿能撕裂黑暗。
“子龍。”
“文遠。”
蕭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像是在宣判死刑。
“去吧。”
“不必留活口。”
“諾!”
兩聲低沉的應答,斬釘截鐵。
趙雲與張遼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們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
兩支精銳的騎兵,如同一把把出鞘的利劍,悄無聲息地脫離主陣,捲起漫天煙塵,捲入了北方的黑暗之中。
……
北門之外,一片鬼哭狼嚎。
曹操伏在馬背上,劇烈地喘息著。
夜風颳過他滿是皺紋的臉頰,像刀子一樣疼。
他引以為傲的數萬大軍,此刻只剩下這數千殘兵敗將。
他們擁擠著,推搡著,為了那一線渺茫的生機,甚至不惜拔刀相向,自相踐踏。
“讓開!都給我滾開!”
一聲雷霆般的暴喝,在混亂中炸響。
許褚赤裸著上身,那古銅色的肌肉在月光下泛著駭人的光澤,如同天神降臨。
他手中的大刀每一次揮舞,都會在擁擠的人潮中清出一條猩紅的血路。
無論是自己人,還是掉隊的敵人。
在這一刻,他只為身後那個已經失了魂的男人開路。
曹操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只想逃。
逃到南皮,逃到那個還有他立足之地的渤海郡。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突然。
轟隆隆——
大地開始劇烈震動。
那是大隊騎兵奔襲的聲音,沉悶如雷,越來越近。
曹操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瞳孔便猛地縮成了針尖。
黑暗中,一點銀星乍現。
快得如同天邊墜落的流星,瞬間劃破了夜幕。
是趙雲。
他的龍膽亮銀槍在夜色裡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一名試圖阻攔的曹軍將領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咽喉便被瞬間洞穿。
鮮血噴湧而出,身體被那無可匹敵的力量高高挑起,又重重摔下,砸在人群中,激起一片驚恐的尖叫。
另一側。
張遼如同一尊沉默的殺神,帶領騎兵從側翼狠狠鑿入。
他的長刀大開大合,刀風呼嘯,所過之處,人馬俱碎。
曹軍本就崩潰的陣型,被這兩股如同絞肉機般的洪流瞬間衝得七零八落。
兵敗如山倒。
許褚雙目赤紅,眼中血絲暴起。
他猛地勒住馬頭,轉身迎向那道銀色的身影。
“主公,快走!!”
他用盡全身力氣咆哮著,聲音撕裂了夜空。
然後,他舉起大刀,狠狠劈向趙雲。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火星四濺。
許褚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從刀柄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刀柄。
胯下的戰馬更是被這股巨力逼退了半步,前蹄跪地,發出悲鳴。
他擋住了。
卻也只是擋住了這一擊。
趙雲的槍勢如長江大河,連綿不絕,槍影重重,瞬間將許褚籠罩。
“張文遠在此!受死!”
張遼也已殺到。
兩把絕世神兵,如同兩座大山,狠狠壓向許褚。
許褚陷入了兩名絕世猛將的圍攻。
他渾身浴血,卻死戰不退。
他在用命,為曹操爭取哪怕一秒鐘的時間。
曹操沒有回頭。
他甚至不敢回頭。
他知道許褚在做甚麼,也知道自己一旦回頭,所有人的犧牲都將白費。
他狠下心,用馬鞭狠狠抽打著胯下的戰馬。
“駕!!”
帶著僅存的千餘名親衛,衝入了更深的夜色。
……
天,終於亮了。
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灑在狼狽不堪的逃亡隊伍身上。
曹操一行人終於逃出了追擊的範圍。
只是,那千餘騎,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
人人帶傷,個個狼狽,如喪家之犬,毫無生氣。
他們路過一個小村莊。
村莊裡的百姓看到他們的旗幟——那個曾經代表著權勢與殺戮的“曹”字。
沒有躲避。
也沒有恐懼。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翁,顫巍巍地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
那石頭很粗糙,帶著泥土。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了過來。
“當!”
石頭砸在一名親衛的盔甲上,發出一聲悶響。
親衛沒有動,甚至沒有拔刀。
因為這彷彿是一個訊號。
無數的村民從殘破的屋子裡走了出來。
老弱婦孺,手裡拿著石頭、泥塊,甚至是斷裂的農具。
他們用這些東西,用最汙穢的言語,攻擊著這支曾經讓他們聞風喪膽的軍隊。
“國賊!”
“屠夫!”
“還我家園!”
“還我兒命來!”
罵聲匯成一片潮水,淹沒了這支殘軍。
曹操勒住了戰馬。
他呆呆地看著那些曾經在他眼中如螻蟻般的百姓。
看著他們眼中那刻骨的仇恨,那是比刀槍更鋒利的東西。
一名親衛忍無可忍,拔出佩劍想要驅趕。
“住手!”
曹操低喝一聲,聲音沙啞無力。
親衛愣了一下,頹然放下了劍。
曹操看著那些向他投擲石塊的百姓。
一股比戰敗更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輸給了蕭瀾的兵。
更輸給了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心。
民心已失。
天命已去。
他的臉,一片死灰。
那張曾經充滿了雄心與霸氣的臉上,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枯寂。
許褚默默地護在他的身前,用自己魁梧的身體擋住那些飛來的石塊。
石塊砸在他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更心疼。
他看著曹操那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背影,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主公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無助。
許褚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風,吹散了最後一絲血腥氣。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個破碎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