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州牧府，席捲天地的大雪終告停歇，初陽穿透雲層灑落，積雪漸融，水珠順著飛簷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冰花，寒意浸骨。府內正堂中，方才歷經一場無聲交鋒的眾人，心頭卻比階前殘雪更冷幾分，那份短暫的寧靜脆弱如薄冰，彷彿隨時會碎裂崩塌。
忽然，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驚雷般撕裂清晨的靜謐，震得人心頭髮緊。一名斥候渾身泥濘，衣間沾著汗水凝結的冰碴，連滾帶爬衝進正堂，嘴唇凍得發紫，臉色慘白如紙，眼底滿是被極致恐懼攫住的驚惶，連站立都搖搖欲墜。
“丞…丞相！”斥候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似耗盡全身力氣擠出，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曹…曹操，親率大軍南下了！”
堂內瞬間陷入死寂，唯有爐中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撞得人心頭髮沉。龐統臉上慣有的玩世不恭徹底僵住，眉峰緊蹙，眼底滿是凝重；徐庶臉色刷地變得雪白，身軀微微晃動，指尖攥緊了衣袍，滿是焦灼。斥候大口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終是擠出那句壓垮眾人防線的話：“號稱…號稱八十萬大軍！”
八十萬，三字如三座無形大山轟然壓下，沉甸甸墜在每個人心頭，窒息感蔓延開來。唯有蕭瀾緩緩轉過身，臉上無半分波瀾，深邃眼眸平靜如古井，不起一絲漣漪。他望向幾乎癱倒在地的斥候，聲音沉穩清晰，似早已預料：“來了。”
江東柴桑，議事大殿內氣氛凝重如鐵，空氣彷彿凝凍成塊。孫權端坐主位，年紀尚輕，碧眼紫髯的臉龐卻帶著與年歲不符的陰沉，手指無意識敲擊著案几，每一聲輕響都似重錘砸在眾人心上，透著難掩的焦灼。階下文武分列兩側，涇渭分明成兩大陣營：以張昭為首的文臣皆面帶憂色，垂首緘默，眉宇間藏著怯意；以周瑜為首的武將則神情肅然，昂首挺立，眼底燃著戰意。
“諸位。”孫權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乾澀，打破死寂，“北方訊息，想必諸位已然知曉。曹操號稱八十萬大軍，已取荊州，蕭瀾遣使前來，欲與我江東結盟，共抗曹賊。此事，諸位如何決斷？”
話音剛落，老臣張昭便顫巍巍走出佇列，對著孫權深深一揖，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主公，萬萬不可結盟抗曹！”他抬眸望著孫權，語氣懇切卻決絕，“曹操乃漢室丞相，奉天子之命討伐不臣，名正言順，兵鋒之盛天下無人可擋。我江東基業歷經三世經營，方有今日局面，豈能因一個來歷不明的蕭瀾，賭上滿門基業與六郡百姓安危？以昭愚見，不如歸降曹操，方可保江東安穩，百姓免遭兵戈之禍。”
“降”字一出，大殿之內瞬間譁然，文臣中不少人紛紛附和，武將們則面露怒色，交頭接耳間滿是不滿。孫權臉色愈發難看，放在腰間劍柄上的手猛地握緊，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掙扎與慍怒。
就在此時，一道清朗堅定的聲音驟然響起，壓過殿內嘈雜：“張公此言差矣！”周瑜緩步走出，身姿挺拔如松，面如美玉，一雙眼眸亮如星辰，帶著洞徹局勢的銳利。他未看張昭，目光直直望向主位上的孫權，語氣鏗鏘：“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他揮師南下，絕非為匡扶漢室，而是為一己私慾，圖謀天下。其軍雖眾，卻暗藏四患，不足為懼。”
“其一，北地兵士久居內陸，不習水戰，江東水師佔盡地利；其二，曹軍遠道而來，戰線綿長，糧草必然不濟；其三，天時已入寒冬，北風凜冽，兵士水土不服，必生疾病；其四，新取荊州之地，民心未附，內部隱患重重，難以同心禦敵。”周瑜字字珠璣，擲地有聲，大殿內漸漸安靜下來，眾人皆凝神細聽。
“蕭公雖新據荊州，卻已穩固荊北，為我江東屏障。若我等與之聯手，以江東水師之利，趁曹軍疲敝之際，伺機而動，必能破敵。”周瑜走到大殿中央的巨大輿圖前，指尖重重落在長江流域一處地名上——赤壁，語氣篤定決絕，“以火攻之，破曹必矣！”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如烈火，望向孫權：“此乃天賜良機！主公若能率軍破曹，便可穩固江東基業，鼎足而立，靜觀天下之變；若降，曹操狼子野心，江東基業難保，主公性命亦恐難全！”話音落，殿內一片寂靜，唯有周瑜的話語餘音迴盪，字字叩擊著孫權的心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