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的午後，陽光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漫不經心地灑在丞相府後花園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駁的光影。光線掠過花叢，落在貂蟬一身素雅的月白羅裙上，裙襬繡著的暗紋蘭草在陽光下微微泛光，襯得她身姿愈發嫻靜。
她正俯身修剪一株新開的姚黃牡丹，指尖拈著小巧的銀剪，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花瓣上的晨露。剪刀開合間，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細微的聲響，在這寧靜的午後，竟成了唯一打破沉寂的動靜。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花枝上，偶爾卻會越過層層疊疊的花葉，望向院牆外那條通往市集的小徑。
自從甄宓夫人主持開設關市以來，許都的商旅便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南來北往的客商帶著各地的口音，奇裝異服的胡商趕著駝隊穿梭其間，駝鈴清脆，人聲鼎沸。這些喧囂與熱鬧，給這座歷經戰亂的古都，帶來了混雜著財富氣息與塵土味道的勃勃生機。
忽然，貂蟬的動作猛地一頓，銀剪懸在半空，剪尖距離一片冗餘的花葉不過分毫。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飄向牆外，實則凝注在三個剛剛走過的身影上——他們穿著冀州皮貨商的服飾，上身是粗布短打，下身束著寬腿長褲，看似與尋常商人無異。
可貂蟬何等細心，她一眼便看出了破綻：這三人肩上並未扛著貨擔，手中也沒有尋常商人常年打算盤留下的薄繭，反而虎口粗糙堅硬，指節格外突出，那是常年握持兵刃才會留下的獨特痕跡。他們走得極慢，腳步卻沉穩異常，目光根本不是在看路，而是在不動聲色地瞟著——瞟著丞相府高高的院牆，瞟著牆角巡邏士卒換防的間隙，瞟著那座最高的角樓，連牆頭的箭垛間距都未曾放過。
他們的眼神裡沒有半分商人的好奇與貪婪，只有一種冰冷的丈量、精準的評估，像極了荒野中的狼，在暗中打量著羊圈的防禦，尋找著可乘之機。貂蟬的心微微一沉，一絲警惕悄然爬上心頭。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銀剪落下，乾淨利落地剪掉多餘的花枝，彷彿剛才那三人從未出現過，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當天夜裡，月上中天，蕭瀾處理完堆積如山的軍務，踏著夜色回到寢殿。推開門，便見貂蟬正坐在燈下，手中握著一支細毫筆，在素絹上描摹著甚麼。燭火跳動，橘黃色的光暈映著她專注的側臉，那雙曾顛倒眾生的眼眸裡，沒有半分往日的媚態，只有一種冰雪般的冷靜與清明。
“在畫甚麼？”蕭瀾輕步走上前，聲音放得極柔，生怕驚擾了她。貂蟬抬起頭，眼中的清冷褪去幾分，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將手中的幾張素絹遞了過去：“主公請看。”
蕭瀾接過一看，只見素絹上是三張惟妙惟肖的人臉速寫，線條簡單卻精準，尤其是其中一人臉頰上的一道細微刀疤，被特意用細筆標出，栩栩如生。“妾身今日在園中修剪花枝，見到這三人行蹤詭異，便悄悄畫了下來。”貂蟬將白日裡觀察到的細節一五一十地陳述出來，沒有任何主觀猜測，只有冷靜客觀的描述，“他們穿著冀州商人的服飾，卻無商人氣韻，步態沉穩，下盤極重，虎口有握兵痕跡，目光始終在府邸牆垣與箭樓上打轉，不似商人，更像探子。”
蕭瀾的目光在三張畫像上停留了片刻，手指輕輕撫過那道刀疤，眼神漸漸變得深邃。他沒有立刻下令，而是拿著畫像轉身走出了寢殿，徑直前往郭嘉的住處。
郭嘉的房間裡，一如既往地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酒氣，案几上擺著幾隻空酒罈，他斜倚在榻上，對著一盞孤燈發呆，眼神有些迷離。看到蕭瀾進來，他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語氣帶著幾分醉意：“主公深夜造訪，莫非是想與嘉共飲一杯？”
蕭瀾將畫像丟在他的案几上，沉聲道：“看看。”郭嘉瞥了一眼畫像，起初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越看眼神越亮，臉上的慵懶醉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毒蛇盯住獵物般的銳利。他拿起畫像湊到燭火下仔細端詳，喃喃自語：“手上有繭，步履沉穩，窺探城防……”
忽然，他冷笑一聲，將畫像重重拍在桌上，一字一頓道：“這是袁本初麾下‘大戟士’的斥候！他們不是來做買賣的，是來摸清許都城防，準備動手了！”蕭瀾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語氣簡潔而冰冷：“傳典韋。”
片刻之後，典韋那魁梧如山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挎著雙鐵戟，氣勢駭人。“主公！”郭嘉指著畫像，對典韋道：“仲康，這三隻老鼠就交給你了。不要驚動他們，跟著看看他們的鼠窩在哪裡。”典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那笑容讓房間裡的溫度都降了幾分：“主公放心，一隻都跑不掉！”
三日後，許都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裡，深夜依舊亮著燭火。十幾名壯漢圍坐在一張桌子旁，低聲議論著甚麼，語氣中帶著幾分隱秘的興奮。桌子中央攤開的，正是一張用墨線草草繪製的許都城防圖，上面詳細標註了兵力部署、糧倉位置以及城門守衛的換班時間。
就在他們準備將圖紙捲起藏入床底暗格時，客棧的房門“轟”的一聲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粉碎，木屑四濺。典韋如一尊鐵塔般堵在門口，身後跟著數十名手持環首刀的親衛，殺氣騰騰。沒有一句廢話，只有冰冷的刀光閃過，伴隨著壓抑不住的慘叫與求饒聲。
片刻之後，典韋提著一個還在滴血的包裹走進了丞相府，將包裹丟在地上。包裹散開，裡面滾出一張被鮮血浸透的布帛，正是那張許都城防圖。“主公，一共十三人，全部擒獲，這是從他們身上搜出來的。”
蕭瀾看著那張染血的城防圖，沉默片刻，轉身走向後堂。貂蟬依舊在燈下安靜地坐著，手中拿著針線，正在縫補一件衣物，彷彿外面的一切殺戮都與她無關。蕭瀾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眼神中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鄭重：“你這份細心，勝過千軍萬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