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亭嶺的風,似乎還裹挾著白日廝殺殘留的鐵鏽與血腥氣,在府邸外呼嘯而過。但孫策府邸的宴會廳內,早已被醇厚的酒香、烤肉的焦香與賓客們的熱烈笑聲填滿,暖意融融。白日裡神亭嶺下的刀光劍影、生死對峙,彷彿成了一場遙遠的舊夢,此刻只剩下盟友間的推杯換盞,英雄間的惺惺相惜。
青銅酒爵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案上的珍饈佳餚琳琅滿目。孫策端著一隻紋飾精美的青銅酒爵,滿面紅光,眉宇間盡是少年英主的豪邁與意氣。他大步走到大廳中央,抬手高高舉起酒爵,洪亮的聲音如同驚雷般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諸位!”
賓客們紛紛停住杯箸,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宴會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今日,我孫策,得見真正之豪傑!”孫策的目光越過眾人,如同鷹隼般牢牢鎖定了坐在首席的蕭瀾,語氣中滿是由衷的敬佩,“蕭公於神亭嶺鳴金止戈,非為怯懦,乃為不忍良將枉死沙場!此等胸襟,此等氣魄,我孫伯符平生未見!”
他頓了頓,仰頭將爵中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溼了胸前繡著猛虎圖案的錦袍。他毫不在意地抬手一抹,眼神愈發灼熱明亮,彷彿燃燒著熊熊火焰。
“我與蕭公,名為盟友,實則志同道合。然亂世之中,盟約薄如蟬翼,今日之盟,難保他日無隙。”孫策一邊說著,一邊邁開大步,緩緩走向蕭瀾。他的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踏在在場所有人的心跳之上,讓空氣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周瑜坐在席間,默默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簾微微垂下,掩去了眸中複雜的神色,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几邊緣。郭嘉則端著酒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孫策與蕭瀾之間來回流轉,似在預料這場戲的結局。
孫策最終停在蕭瀾的案前,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地凝視著他。那眼神裡,既有霸主的果決與威嚴,有賭徒孤注一擲的瘋狂,更有將江東未來盡數押注的信任與期許。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廳堂內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噼啪聲。許久,孫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寂靜的廳堂,字字如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我,孫策,願與蕭公結為姻親。”
滿座皆驚!賓客們無不面露詫異之色,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悄然湧起,又迅速被眾人強行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瀾身上,等待著他的回應。
孫策彷彿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目光轉向大廳東側的屏風之後,朗聲道:“大喬、小喬,願侍奉蕭公左右,以固你我兄弟之盟。不知蕭公意下如何?”
整個大廳瞬間落針可聞,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屏風之後,兩道纖秀的身影微微一顫,顯然也未料到會有這樣的安排。
大喬身著一襲素白色羅裙,沉靜如水的容顏在燭火映照下愈發蒼白。她緩緩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顫抖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的複雜情緒。無人看見,她藏在寬大衣袖下的素手早已緊緊攥起,指節泛白。默許,是她身為江東女子的宿命,也是為了江東安穩而做出的選擇。
她身旁,那襲鵝黃色羅裙的少女卻是另一番光景。小喬沒有抬頭,也沒有垂眸,目光靜靜地落在膝上那捲用錦緞包裹的絹帛上。那是昨日蕭瀾無意間遺落,被她悄悄收起的。絹帛上“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八個字,彷彿依舊帶著那人指尖的溫度與清雅的墨香。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飄逸的字跡,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如月下初綻的曇花,悄然綻放,又迅速斂去,不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蕭瀾終於動了。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錦袍,動作從容而鄭重,沒有絲毫慌亂。
他的目光先掃過孫策那張寫滿期待與決絕的臉,又掠過周瑜那平靜無波卻彷彿藏著萬千丘壑的眼眸,最終,視線停留在那一角露出鵝黃色羅裙的屏風之後,停留了片刻。
隨後,他轉過身,對著孫策深深一揖,躬身行禮,聲音平靜而有力,清晰地傳遍廳堂:“伯符如此厚愛,瀾,敢不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