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鄴城。
冬日的寒風,像一把把沒有實體的刀子,呼嘯著刮過這座雄城的角樓,捲起地上的殘雪與枯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然而,袁紹的大將軍府內,卻是另一番天地,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進貢的毛毯,走在上面悄無聲息。角落的銅鶴香爐裡,上好的龍涎香正吐出嫋嫋青煙,帶著一絲甜膩而奢靡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大堂。
主座上,袁紹身著一襲寬大的錦袍,面容紅潤,神情自得。他正舉著一隻造型古樸的青銅酒爵,細細品味著杯中醇厚的佳釀,眉宇間盡是睥睨天下的傲氣。
他的面前,一個身影風塵僕僕,鎧甲上甚至還帶著未融的冰霜。
正是曹操。
他剛從東郡快馬加鞭趕來,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與焦慮。
“孟德,何事如此匆忙?”袁紹的聲音雍容而緩慢,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從容與慵懶。
曹操上前一步,躬身一拜,姿態放得極低。
“盟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我探得確實情報,蕭瀾近一年來沉迷內政,疏於軍備。他在許昌大興土木,建造甚麼‘圖書館’,又讓婦人去清點戶籍,安置流民。其麾下精銳,如趙雲、張遼之部,皆被他派往兗、豫邊境,防備我等。如今的許昌,防務空虛至極!”
曹操的眼中閃爍著野狼般的光芒,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盟主,蕭瀾立足未穩,根基尚淺。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裝點門面、收買人心之上。這正是我等千載難逢的良機!只需一支奇兵,繞道突襲許昌,斷其根基,則蕭瀾大業,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大堂內一片安靜,只有香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袁紹緩緩放下酒爵,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他看著曹操那張寫滿了渴望與算計的臉,眉頭微微皺起。
他身旁的首席謀士審配,立刻會意,冷哼一聲,出列反駁道:“孟德公此言差矣。蕭瀾雖年少,卻狡詐如狐。許昌乃其根本之地,豈會真的不設防備?此恐是誘敵之計,望盟主三思!”
袁紹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孟德,你的心情我理解。被一個黃口小兒奪了兗、豫二州,心中自然憤懣。但戰爭是國之大事,不可如此輕率。我坐擁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當以王道之師,堂堂正正碾壓過去,豈能行此等偷襲的小道?”
在他眼中,曹操的計策終究是上不了檯面的偏門左道,有損他四世三公的威名。
曹操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袁紹的驕傲與多疑,讓他錯失了這最好的機會。但他沒有放棄,反而抬起頭,眼中的光芒更加熾烈。
“盟主所言極是,是操孟浪了。”他話鋒一轉,姿態愈發誠懇,“既然盟主不願行此險計,操願為盟主分憂。請盟主撥我三萬兵馬,由我自領一部,前去試探。若能僥倖成功,則功勞盡歸盟主;若不幸失敗,一切罪責由操一人承擔,絕不牽連盟主分毫!”
這是一個將自己擺在火上烤的提議。
袁紹的眼睛眯了起來,他審視著曹操。這個提議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壞處。贏了,他得許昌;輸了,也只是損失了一個心腹大患的兵馬。
“好。”袁紹終於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算計,“既然孟德有如此決心,我便成全你。”
……
夜色如墨。
曹操的營帳內,燈火昏黃。與袁紹府邸的奢華截然不同,這裡只有冰冷的鎧甲、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以及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與硝煙味。
謀士程昱站在一旁,看著曹操在地圖前踱步,低聲問道:“主公,袁紹生性多疑,又好大喜功,他不會真心助我等。以三萬之兵,強攻許昌,無異於以卵擊石。”
“我自然知道。”曹操冷笑一聲,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許昌的位置重重一點,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我也從未指望過他。”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竹簡,在燈火下緩緩展開。上面沒有寫任何的軍事部署,只有一行簡短卻觸目驚心的字。
【若將軍肯為內應,開許昌城門。事成之後,操願上表天子,請封將軍為徐州牧。】
程昱的瞳孔猛地一縮,失聲問道:“主公,這是……”
“給呂布的。”曹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冰冷與殘酷,“這世上,沒有人能真正馴服一頭狼。蕭瀾以為他做到了,那只是因為他給的肉,還不夠多。”
他將那捲竹簡遞給一名面無表情的黑衣死士。
“記住,一定要親手交到呂布的手上。”
死士接過竹簡,重重點頭,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營帳外,寒風呼嘯,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血腥風暴奏響序曲。一場針對許昌,也針對人性的巨大陰謀,就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