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邊境的風,帶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線的這頭,田壟如綠綢般鋪向天際,新翻的泥土溼潤厚重,混著麥苗的清香;線的那頭,丘陵荒蕪,雜草瘋長到半人高,風穿過枯莖,聲音蕭瑟乾澀,像失了魂的嗚咽。
趙雲勒住馬韁,身下的照夜玉獅子不安地刨著蹄子,銀白的鬃毛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光。他穿一身輕便的亮銀色鎖子甲,腰間懸著青釭劍,劍鞘上的纏繩磨得發亮;手中龍膽亮銀槍斜指地面,槍尖映著日光,卻無半分殺氣,只如秋水般沉靜——他是這片安寧的守護者,蕭瀾派他鎮守邊境,為的就是護住田壟裡的生機。
忽然,一陣淒厲的哭喊聲順著風飄來,從丘陵那側翻過山樑,扎進耳朵裡。那聲音撕心裂肺,夾雜著男人的怒吼、婦人的啜泣,還有陶罐被砸碎的脆響。趙雲眉峰瞬間蹙起,目光穿透荒蕪的雜草,望向聲音來處——那裡有一縷黑色炊煙正慌亂升起,不是農家做飯的嫋嫋青煙,是茅草被點燃的焦糊煙柱。
沒有絲毫猶豫,趙雲雙腿輕輕一夾馬腹,一聲清脆的馬嘶劃破長空。照夜玉獅子如一道白色閃電,四蹄翻飛間,已越過那道無形的界線,衝向煙塵深處。
穿過半里地的雜樹林,一個小小的村落映入眼簾——土坯房的屋頂冒著黑煙,十幾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漢子正瘋了似的搶掠。他們不像士兵,沒有甲冑,手裡的兵器不是鏽跡斑斑的環首刀,就是削尖的木棍,更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狼。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不是錢財,也不是女人,是每戶人家門前堆著的、用麻布口袋裝著的穀物——那是村民們準備入冬的口糧。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大漢,正一腳踹開一扇破舊的木門。他手中的環首刀厚重卻滿是缺口,刀刃上還沾著草屑。“都他孃的滾開!”他嘶吼著,將一個護著糧袋的老農推倒在地,老農的額頭磕在門檻上,瞬間滲出血來。屋裡的孩童嚇得哇哇大哭,縮在牆角發抖。
就在此時,一道白影從村口疾馳而入,快得像一道錯覺。人未到,一股凌厲卻不帶殺意的勁風已席捲而來——那是趙雲策馬奔來的氣流,帶著銀槍的寒芒。
虯髯大漢只覺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大刀猛地一震,虎口傳來鑽心劇痛,刀身“噹啷”一聲脫手飛出,斜插在遠處的泥地裡,刀柄還在微微顫動。他驚駭地抬頭,只見一名白袍銀甲的年輕將軍騎在神駿的白馬上,冷冷地看著他,手中銀槍的槍尖吞吐著寒芒,穩穩停在他咽喉前三寸,紋絲不動。
“你……”虯髯大漢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
趙雲的槍動了。不是刺,是一記巧妙的橫掃——槍桿帶著柔韌卻無可匹敵的力量,抽在大漢腰間。他龐大的身軀瞬間失去平衡,像一袋糧食般踉蹌著摔倒在泥地裡,濺起一片塵土。
其他亂民見狀,嚇得魂飛魄散,丟下懷裡的糧袋,轉身就往村外跑。趙雲沒有去追,只是翻身下馬,銀槍斜背在身後,一步步走到虯髯大漢面前。
大漢掙扎著想爬起來,眼中卻滿是絕望。趙雲垂下槍尖,看著他佈滿風霜的臉,聲音平靜得甚至帶著一絲困惑:“汝等面有風霜之色,手有農耕之繭,本是靠田吃飯的農民,為何要劫掠同為農民的百姓?”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得大漢身體猛地一震。他抬起頭,看著趙雲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眼睛——那裡面沒有鄙夷,沒有殺氣,只有一個純粹的問題。他愣住了:他想過對方會一槍殺了自己,想過會被綁去見官砍頭,卻唯獨沒想過,這位將軍會問他“為甚麼”。
兩行渾濁的淚水從他眼角滾落,這位七尺漢子忽然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將軍!俺們也不想啊!俺們只想活命!只為活命啊!”
“只為活命”四個字,像一塊巨石砸在趙雲心上。他沉默了,看著這個自稱周倉的前黃巾軍,看著他身後那些陸續跪倒在地、哭出聲來的部眾,忽然想起主公蕭瀾在田埂上對老農說的話:“把地種好,讓家人吃飽飯,比甚麼都強。”
趙雲收起長槍,聲音緩和下來:“帶上你的人,隨我去見主公。”
許昌丞相府的正堂,地磚冰冷得刺骨。周倉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他能感覺到,高坐堂上的那道目光正平靜地審視著自己——沒有袁紹的傲慢,沒有曹操的多疑,只有一種洞穿一切的通透。
“你叫周倉?”蕭瀾的聲音傳來,溫和卻有力量。
“是。”周倉的身體繃得很緊,聲音發顫。
“為何要搶掠百姓?”又是這個問題。
周倉深吸一口氣,將遭遇和盤托出:黃巾敗後,他們東躲西藏,像喪家之犬;試過開墾荒地,卻被世家部曲趕走;試過給人做工,卻連一頓飽飯都換不來;冬天要來了,沒有糧食,沒有衣物,除了搶,別無活路。
蕭瀾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堂內一片寂靜。許久,他開口了:“搶掠百姓,是為罪。”
周倉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亂世求生,亦有可憫之處。”蕭瀾話鋒一轉。
周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蕭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佈滿老繭的手上:“我不殺你們,給你們一條新的路。我治下有閒田萬頃,有新制的曲轅犁數千,命你們去屯田——用汗水耕種土地,養活自己,也彌補對百姓犯下的罪過,此為‘屯田贖罪’。你可願意?”
周倉徹底呆住了。屯田,贖罪——這不是施捨,是一條通往新生的路。一股巨大的暖流沖垮了他心中的絕望與麻木,他重重地將頭磕在堅硬的地磚上,“砰”的一聲悶響:“罪將周倉願!願率三百兄弟為主公屯田贖罪!願為效死!”
他又轉向一旁持槍肅立的趙雲,再次磕頭:“周倉願追隨趙雲將軍!為將軍執鞭墜鐙,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