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內,那股因趙雲槍法蛻變而帶來的震撼,餘波未散。
童淵的目光,從自己那神采飛揚的愛徒身上,緩緩移開。
他看向了那個依舊站在石桌旁的少年,蕭瀾。
眼神裡,再無半分前輩宗師的審視,反而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這位成名數十載的槍王,一生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人物。
以智破力,以理服人。
不動聲色間,便將他引以為傲的弟子,將他畢生總結的槍法至理,徹底顛覆,又重新塑造。
這已經不是武學的範疇。
這是道。
一種他從未觸及,甚至不敢想象的,經世濟民之道。
良久,童淵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聲中,帶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滄桑與疲憊。
“天下將亂,非一人之力可挽。”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蕭索的寒意。
“子龍雖有天資,終究涉世未深,這趟渾水,我們不蹚也罷。”
他轉過身,望著殿外那雲霧繚繞的群山,彷彿已經看到了歸隱的田園。
“待此件事了,我便帶他回歸常山,從此不問世事,也好過捲入這紛爭,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
這番話,讓剛剛燃起萬丈豪情的趙雲,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師命,難違。
正堂的氣氛,瞬間變得沉重。
李彥撫須不語,眼中卻閃過一絲瞭然。
亂世避禍,是大多數人的選擇,無可厚-非。
就在這片沉寂之中,一個平靜卻無比清晰的聲音響了起來。
“師叔此言,恕晚輩不敢苟同。”
是蕭瀾。
他緩步從石桌後走出,站到了正堂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一人之身。
蕭瀾對著童淵,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言辭卻字字鋒利。
“董卓將亂,洛陽必破。”
“屆時,天子蒙塵,社稷傾覆,流民四起,餓殍遍野。”
他每說一句,童淵的臉色便凝重一分。
這些景象,他不是沒有預料到,只是不願去深想。
“師叔以為,這滔天之火,燒遍了中原,會獨獨繞開一個常山郡嗎?”
蕭瀾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劍,直刺童淵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與其坐等家園被毀,族人被屠,再憤而拔槍,又有何益?”
“到那時,所謂的避世,不過是自欺欺人,所謂的清高,不過是懦弱無能!”
字字誅心。
趙雲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火焰,比剛才更加熾烈。
童淵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那雙銳利的眼,死死地盯著蕭瀾。
蕭瀾沒有退縮,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話鋒一轉,聲音卻變得懇切而有力。
“我輩武人,手持三尺兵刃,窮盡一生磨礪,究竟為何?”
他環視眾人,目光掃過一臉激動的趙雲,掃過神色複雜的李彥,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尊沉默如山的身影上。
“不是為了獨善其身,苟活於亂世。”
“而是為了護民!”
護民。
這兩個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童淵的心上。
他練了一輩子槍。
教徒弟,第一條就是俠義為先。
可當真正的亂世來臨,他第一個想到的,卻是退縮。
一股灼熱的羞愧感,從心底升起,瞬間湧遍了全身。
蕭瀾看著他眼中劇烈掙扎的光芒,知道時機已到。
他再次躬身,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與宏大的願景。
“謀不才,願為先鋒,為天下蒼生蹚開一條血路。”
“我師兄呂布,有萬夫不當之勇,可為三軍之將。”
“子龍師弟,槍法絕倫,可統萬騎,馳騁疆場。”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童淵,語氣中充滿了敬重。
“師叔德高望重,若肯出山,振臂一呼,天下義士,必將景從。”
“如此,師叔以為如何?”
整個正堂,落針可聞。
趙雲的呼吸,已經變得無比粗重,他看著蕭瀾,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狂熱與追隨。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呂布,將手中的方天畫戟,重重地往地上一頓。
“咚!”
一聲悶響,青石地磚上,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縫隙。
他沒有說話。
但這個動作,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童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從蕭瀾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上。
這雙手,能握住世間最快的槍。
卻能否,為這亂世中的百姓,撐起一片天?
“護民……”
他喃喃自語,眼中那份屬於老者的疲憊與退意,正在一點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被深埋已久的,名為“俠義”的火焰,正在重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