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厚重的黑布,將整個少室山包裹得嚴嚴實實。
蕭瀾的房間裡,油燈的火苗是這片黑暗中唯一跳躍的生命。
他沒有理會窗外的蟲鳴。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那本薄薄的冊子上。
《戟法精要》。
這四個字,此刻在他指尖下,彷彿有千斤之重。
這不僅僅是一本武學秘籍。
這是他在這亂世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翻開冊子,紙頁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李彥的字跡蒼勁有力,如同刀砍斧鑿,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除了正統的戟法招式,書頁的邊角處,還有師父用硃砂批註的另一部分內容。
《破陣訣》。
蕭瀾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行小字牢牢吸住。
“以戟代矛、以刺代劈。”
八個字,如同八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眼前的文字瞬間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世界裡,無數張畫滿了複雜公式的圖紙。
流體力學。
穿刺阻力最小化。
這些深埋在工程師靈魂深處的知識,與眼前這句古樸的武學口訣,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他豁然開朗。
戟的小枝與月牙,在劈砍時會增加風阻與受力面積,將力量分散。
這在單打獨鬥時或許能造成更復雜的創傷,但在面對結陣的重甲步兵時,這種分散的力量根本無法穿透盾牌與甲冑。
而矛,只有一個尖。
它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動能,都凝聚於那一個點上。
壓力等於力除以面積。
當受力面積趨近於零時,壓強便會趨近於無窮大。
這才是破陣的關鍵。
不是更強的力量,而是更高效的力量運用。
“借勢發力、以巧破堅……”
蕭瀾喃喃自語,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終於明白了師父李彥那套“九宮八卦陣”的破解之法,也明白了這《破陣訣》的真正核心。
它教的不是招式。
它教的是一種思維方式。
一種將自身力量運用到極致的科學方法。
胸中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在翻湧。
他需要驗證。
立刻,馬上。
蕭瀾抓起身邊的鐵戟,推門而出。
夜風清冷,帶著山林獨有的草木氣息,讓他滾燙的大腦冷靜了幾分。
演武場空無一人,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泛著一層清冷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場邊那一排用於修煉氣力的石鎖上。
那些石鎖由整塊青石打磨而成,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百十來斤。
以他現在這具身體的力量,想要徒手舉起最小的那個都極為勉強。
蕭瀾走到一個約莫兩百斤重的石鎖前。
石鎖靜靜地趴在地上,像一頭沉默的野獸。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戟杆,試圖用之前學到的粗淺招式,將戟刃卡進石鎖的提手下方,想把它撬起來。
鐵戟的月牙與石鎖的提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臉都憋得通紅。
石鎖卻只是在原地晃動了一下,紋絲不動。
蠻力,果然不行。
蕭瀾沒有氣餒,反而鬆了口氣。
這證明他的理論是對的。
他後退兩步,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八個字。
以戟代矛。
以刺代劈。
他重新睜開眼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他不再將眼前的石鎖看作一個死物,而是看作一個結構體,一個需要被“穿透”的目標。
他調整了握戟的姿勢,雙手一上一下,將戟身豎直,戟尖朝下。
整個人的重心壓低,雙腿微屈,脊背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他沒有去看石鎖的提手,而是將目光鎖定在提手與鎖身連線處那個最狹窄的縫隙。
那裡,就是支點。
就是力量的突破口。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也沒有撕裂空氣的呼嘯。
他整個人彷彿與手中的鐵戟融為一體,腰腹發力,那股力量順著脊椎傳遞到手臂,再貫通至戟杆的末端。
鐵戟如毒龍出洞,精準無比地刺向那個縫隙。
“叮。”
一聲清脆得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
戟尖穩穩地卡入了那個支點。
緊接著,蕭瀾手腕一抖,一股螺旋的巧勁順著戟杆傳遞過去。
那不是撬。
是挑。
只見那重達兩百斤的青石巨物,竟像是失去了重量一般,被他用戟尖輕輕一挑,便離地而起。
石鎖在空中劃出一道平滑的弧線,悄無聲息地懸停在半空。
沉重的石鎖,與輕盈的戟尖,形成了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詭異平衡。
蕭瀾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略顯急促,但他的雙臂卻穩如磐石。
他成功了。
他沒有憑空獲得神力,但他找到了駕馭力量的鑰匙。
月光下,少年手持長戟,戟尖挑著巨石,身影被拉得很長。
不遠處的屋簷陰影裡,一道高大的身影靜靜佇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呂布的眼中,第一次褪去了傲慢,流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