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航向深藍
1984年10月，香江葵涌貨櫃碼頭。
李建國站在八號泊位的棧橋上，海風帶著鹹腥味撲面而來。面前停靠著一艘鏽跡斑斑的中型貨輪“東方明珠號”，船長一百二十米，甲板上雜亂堆放著集裝箱。這艘船屬於即將收購的目標——“東方貨輪有限公司”。
“李總，就是這家公司。”陪同的徐文傑翻著手中的資料，“東方貨輪成立於1968年，巔峰時期有八艘船，主要跑香江到東南亞航線。現在只剩三艘還能運營，負債一點二億港幣，老闆陳東方去年中風後，他兒子陳啟明接手，完全不懂航運，現在連船員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李建國沒有立即回應，目光沿著船體鏽蝕的痕跡移動，最後落在船舷上依稀可辨的船名上。這艘船比他想象中更破舊，但也意味著收購價格可以壓得很低。
“其他競購方有誰？”他問。
“目前公開表示興趣的有兩家。”徐文傑壓低聲音，“一家是新加坡的太平船務，但他們只想要船，不想要公司債務和員工。另一家...”他頓了頓，“是陳萬賢。”
李建國眼神微凝：“他也要進軍航運？”
“表面上是透過一家離岸公司出面，但我查了背後的股權結構，確實是萬賢證券在操控。”徐文傑說，“陳萬賢最近在多個場合說，全球貿易將迎來新一輪爆發，航運是‘會下金蛋的鵝’。”
李建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陳萬賢這話倒沒說錯，只是時間點——根據李建國的記憶，從1985年開始，隨著中國改革開放深化和全球經濟復甦，跨太平洋航運量將進入長達十年的黃金期。現在收購航運資產，正是最佳視窗。
“安排我和陳啟明見面。”李建國轉身離開棧橋，“另外，讓葉倩文的團隊做一份詳細的航運業分析報告，我要知道未來五年的運價走勢、主要航線、競爭對手情況。”
“明白。”
三天後，中環一家老式茶樓。
陳啟明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過時的西裝，眼睛佈滿血絲。見到李建國時，他緊張得手都在抖。
“李...李總，您真的願意接手東方貨輪？”他聲音乾澀，“不瞞您說，之前找的好幾家，一看我們的負債和船況，都搖頭走了。”
李建國示意他坐下，親自斟茶：“陳先生，我看中的不只是那三艘船，還有東方貨輪十六年來積累的航線許可、客戶關係、船員隊伍。這些無形資產，比船本身更有價值。”
這話讓陳啟明愣住了。過去幾個月，每個潛在買家都在拼命壓價，說他的船是“一堆廢鐵”，第一次有人提到“無形資產”。
“可是債務...”陳啟明艱難地說。
“債務可以重組。”李建國平靜地說，“我的方案是：建國金融承接所有債務，同時注資五千萬用於船舶維修和運營資金。作為交換，我們要百分之八十的股權。你和老員工可以保留百分之十，另外百分之十作為員工激勵。”
陳啟明手指顫抖著端起茶杯：“那...那我父親...”
“陳老先生可以保留名譽董事長頭銜，公司會負責他後續的所有醫療費用。”李建國補充道，“而且我可以承諾，所有願意留下的船員，工資上浮百分之二十，公司扭虧為盈後還有分紅。”
這個條件優厚得讓陳啟明不敢相信。他眼眶發紅，半晌才憋出一句：“為...為甚麼？”
“兩個原因。”李建國坦誠地說，“第一，我相信航運業的未來；第二，我不喜歡趁人之危。你父親白手起家創下這份產業，不應該就這樣沒了。”
正說著，茶樓包廂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助理。
“啟明賢侄，聽說你今天在這裡談生意，我不請自來了。”來人正是陳萬賢，他笑容可掬，但眼神銳利如刀，“李生，好久不見。”
李建國神色不變：“陳先生訊息很靈通。”
“做金融的，耳目總要靈光些。”陳萬賢自顧自坐下，“聽說李生對航運也有興趣？巧了，我最近也在研究這個行業。這樣吧，我出比李生高百分之二十的價格，全資收購東方貨輪，債務也一併解決。啟明賢侄，你覺得如何？”
陳啟明臉色煞白，看看李建國，又看看陳萬賢，一時說不出話。
李建國慢慢喝了口茶：“陳先生好氣魄。不過收購企業不是買菜，價高者得就行。還要看後續的經營計劃，看對員工、對客戶的承諾。”
“經營？”陳萬賢嗤笑，“航運業有甚麼經營？買船，拉貨，收錢。我買了東方貨輪，會把船租給專業的船務公司管理，穩賺租金差價。這可比自己經營省心多了。”
這話暴露了他的真實意圖——不是要做航運，而是要做資產投機。
李建國放下茶杯：“陳先生的方案聽起來不錯。不過陳先生可能不知道，東方貨輪有三張寶貴的航線許可——香江至洛杉磯、香江至新加坡、香江至東京。這些許可如果不用，兩年後就會自動失效。租船經營，恐怕保不住這些許可。”
陳萬賢臉色微變。他確實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而我的計劃，”李建國轉向陳啟明，“是保留所有航線，並且加大投入。不僅維修現有船舶，還要在兩年內新增兩艘萬噸級貨輪。東方貨輪這個品牌會保留，所有老員工只要願意，都可以繼續工作。”
陳啟明呼吸急促起來。他想起父親在病床上含糊不清的話：“航線...是我們用命換來的...不能丟...”
“李總，”他終於開口，“就按您說的條件。東方貨輪，賣給建國集團。”
陳萬賢臉色鐵青，但很快恢復笑容：“好，好。李生果然有眼光。那我們...後會有期。”
他起身離開，包廂門關上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陳啟明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幾乎癱在椅子上：“李總，謝謝您。我父親要是知道公司還能繼續經營，航線還能保住，他...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好好照顧你父親。”李建國拍拍他的肩膀，“下週，我帶團隊正式進場做盡職調查。這期間如果有任何人再找你談收購，直接告訴他們，已經簽約了。”
離開茶樓時，徐文傑有些擔憂：“李總，我們是不是得罪陳萬賢太狠了？”
“不得罪他，他就會放過我們嗎？”李建國望向中環林立的高樓，“商場如戰場，該爭的時候就要爭。而且...”
他眼中閃過銳光：“陳萬賢根本不懂航運。他只是看中資產價格低，想炒一把就走。我們不同，我們要做實業，要建一支真正能在太平洋上航行的船隊。”
三天後，盡職調查團隊進駐東方貨輪。葉倩文親自帶隊，三十多人的團隊將公司十六年的賬目翻了個底朝天。同時，李建國從上海請來的航運專家也開始評估船舶狀況。
評估結果比預期更糟——三艘船中，只有一艘能立即投入運營，另外兩艘需要大修，費用高達兩千萬港幣。但航線許可確實價值連城，尤其是香江至洛杉磯的航線，現在申請至少要排隊三年。
“修。”李建國在評估報告上簽字，“不僅要修，還要按最高標準升級。我要的是能跑二十年的船，不是勉強能用的舊貨。”
1984年11月15日，收購協議正式簽署。
第二天，香江各大報紙財經版都登出了一條不算起眼的訊息：“建國集團收購東方貨輪，進軍航運業”。文章簡短，大部分讀者一掃而過，只有少數圈內人嗅到了其中的深意。
陳萬賢的辦公室裡，他將報紙狠狠摔在桌上。
“李建國...好，很好。”他盯著牆上巨大的世界地圖，“太平洋很大，風浪很高。我倒要看看，你這艘新船，能開多遠。”
而此刻的李建國，正站在葵涌碼頭，看著工人們為“東方明珠號”剷除鏽跡、噴塗新漆。
船身側面，“東方貨輪”的字樣被抹去。當新的名字被噴上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建國航運”。
四個大字，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