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定策與溝通(1979年初)
一九七九年的春節剛過,北京城還沉浸在節後的慵懶裡,但李建國已經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不一樣的味道。
正月十五那天的《人民日報》頭版,刊登了一篇題為《把全黨工作的著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的社論。軋鋼廠召開中層以上幹部會議傳達學習時,李建國注意到幾個微妙的變化:主持會議的不再是廠革委會主任,而是重新出任廠長的老領導;講話內容裡“階級鬥爭”這個詞出現頻率明顯降低,“經濟建設”“科學技術”“管理改革”成為高頻詞;散會後,幾個以前靠邊站的老工程師被單獨留下談話。
李建國心裡清楚:風向真的變了。
但他沒有急於行動。十年暗夜行醫的經驗告訴他,越是重要的轉折,越需要沉住氣。他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回家,只是在夜深人靜時,開始系統地整理資料。
書房裡,檯燈下,他攤開三本筆記。
第一本記錄著這些年顧維鈞寄來的經濟文稿,特別是那些關於對外開放、引進技術、發展外貿的思考。第二本是他在空間裡寫下的對未來的預判,基於前世記憶,但做了符合當前時代的調整。第三本則是他透過婁曉娥瞭解到的香港及海外市場資訊。
三本筆記交叉對照,一個清晰的圖景逐漸浮現:國家要開放,要發展,急需外匯、技術、管理經驗。而香港,作為連線中國與世界的視窗,將扮演至關重要的角色。
但是,怎麼去?以甚麼身份去?去了做甚麼?
二月底的一個週末,李建國帶著全家人去岳父家吃飯。林父已經七十多歲,滿頭銀髮,但精神矍鑠,軍人氣度不減當年。飯後,林父照例把李建國叫到書房。
“最近廠裡怎麼樣?”林父問,遞過一支菸。
“在傳達學習轉移工作重點的精神。”李建國接過煙,但沒有點,“廠長找我談過話,說部裡可能要組織技術考察團,去日本、西德學習先進經驗。”
“好事。”林父點點頭,透過煙霧看著女婿,“你有甚麼想法?”
李建國沉默了片刻。這是關鍵的時刻,他需要說出那個思考了很久的計劃,但又不能太突兀。
“爸,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他斟酌著詞句,“出國考察當然好,但來回一兩個月,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我們看的。真要學到東西,需要長期接觸,深入交流。”
“你想長期出國?”林父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意圖。
“不是出國,是去香港。”李建國終於說出了那個詞。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林父慢慢抽著煙,眼神變得深邃:“香港……為甚麼是香港?”
李建國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幾張紙,不是筆記,而是他精心整理的一份提綱:
《關於利用香港特殊地位為國家現代化建設服務的初步思考》
林父接過提綱,戴上老花鏡仔細看。越看神色越凝重,最後放下眼鏡,盯著女婿:“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結合了一些老同志的思考。”李建國謹慎地說,沒有提顧維鈞的名字,“也參考了國外的資訊。”
提綱分為四個部分:
一、香港的特殊地位:自由港、國際金融中心、東西方交匯點。
二、可能發揮的作用:
外匯積累視窗(貿易、金融)
技術引進通道(裝置、專利、人才)
管理經驗學習平臺(現代企業制度)
國際市場資訊前哨
三、具體設想:
以私人身份赴港,建立貿易公司
初期以輕工產品出口積累資本
中期引進先進技術裝置(特別是國內急需的)
長期目標:建立研發中心,培養技術人才
四、風險與對策:
政治風險(保持低調,不參與敏感活動)
經濟風險(穩健經營,分散投資)
身份風險(明確為國家服務的立場)
林父看完,許久沒有說話。書房裡只有時鐘的滴答聲。
“建國,”林父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知道這個想法有多大嗎?”
“知道。”李建國點頭,“所以我才先跟您商量。”
“你一個人去?”
“先一個人去。站穩腳跟後,視情況接婉清和孩子們過去。”李建國說,“但不能全家一起去,太顯眼。而且孩子們的教育……”
“這是冒險。”林父直視著他,“香港是甚麼地方?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你在那裡待久了,會不會……”
“爸,”李建國誠懇地說,“我在北京有妻子,有三個孩子,有蒸蒸日上的事業。我去香港,不是為了享受,是為了做事。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他頓了頓,繼續道:“您知道,這些年我私下裡做了一些事,救了一些人,也看到了一些事。我們這個國家,耽誤的時間太多了。現在有機會追上來,需要有人去做那些別人做不了、不願做、不敢做的事。”
林父目光銳利:“你那些‘私下裡做的事’,我也略有耳聞。老陳(陳主任)跟我提過。”
李建國心裡一驚,但面色不變。
“不用緊張。”林父擺擺手,“老陳是我老部下,他說你是個有擔當的人。那些年你做的事……是積德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建國:“你這份提綱,我留下。需要給幾個人看看。這不是小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我明白。”李建國也站起來,“爸,我不急。這件事需要周密籌劃,急不得。”
從岳父家出來,已是深夜。北京二月的夜風還很冷,但李建國心裡卻有一團火在燒。他知道,最難的一關已經過了——獲得了岳父的理解,就等於獲得了進入那個圈子的門票。
接下來是等待。但他沒有被動等待。
三月初,他給婁曉娥寫了一封長信。不是透過許大茂,而是透過一條更安全的渠道——這是他多年前就準備好的,從未啟用過的緊急聯絡線。
信裡沒有提具體計劃,只是說:“近來形勢變化,或有赴港發展之可能。望曉娥女士相助,瞭解當前港島商業環境,特別是貿易、電子、地產三領域現狀。一切謹慎,安全第一。”
信的最後,他畫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與此同時,他開始在軋鋼廠有意識地培養接班人。技術科的小張已經能獨立處理大部分問題,幾個年輕技術員也被他帶出來了。他在廠務會上提出建議:建立技術檔案室,系統整理這些年積累的技術資料;恢復技術培訓制度,每週請老工程師講課;選派優秀青年工人去大學進修……
這些建議都得到了採納。廠長私下對他說:“建國,你是真有遠見。廠裡的技術骨幹隊伍,就靠你帶了。”
李建國笑笑,沒有多說。他心裡清楚,自己可能帶不了多久了。
三月中旬,林父召他過去。這次不是在書房,而是在一個小型的會客室,除了林父,還有兩位老人——李建國都認得,是經常在新聞裡出現的人物,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影響力仍在。
“建國,這是趙老,這是錢老。”林父簡單介紹。
李建國恭敬地問好。兩位老人打量著他,目光像能穿透人心。
“小林把你那份東西給我們看了。”趙老先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有力,“年輕人,膽子不小。”
“不是膽子大,是覺得有機會。”李建國不卑不亢。
錢老拿起那份提綱的影印件:“你說香港能成為技術引進通道,具體怎麼操作?”
李建國早有準備:“分三步。第一,透過貿易積累資本,建立信譽;第二,以合資或代理形式,引進中小型技術裝置,特別是國內急需但自己生產不了的;第三,在港設立研發中心,吸收海外華人學者,針對國內技術瓶頸進行攻關。”
“資金哪裡來?”
“前期靠自有資金和貿易利潤,中期可以引入外資,但控股權要掌握在自己手裡。”
“政治風險怎麼控制?”
“明確身份:我是大陸去的商人,遵守香港法律,不參與政治活動。但我的根本立場是為國家服務,這一點不隱瞞,也不宣揚。”
問答進行了整整兩個小時。兩位老人問得很細,從香港的法律環境到國際貿易規則,從技術專利轉讓到外匯管理政策。李建國儘可能回答,不知道的就坦承不瞭解,但會去學。
最後,趙老看看錢老,又看看林父,緩緩道:“思路是對的,時機也是對的。但人選……”
“我推薦建國。”林父說,“他有技術背景,懂經濟,做事沉穩,而且……”他頓了頓,“有家國情懷。”
這句話很重。李建國感到眼眶發熱。
錢老點點頭:“這樣吧,我們再研究研究。建國同志,你這段時間可以做些準備,但不要聲張。等有訊息,會通知你。”
離開時,林父送他到門口,拍拍他的肩:“沉住氣。”
回家的路上,李建國騎得很慢。晚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但他的心是熱的。他知道,這件事成了。那兩位老人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接下來的一週,他進入了一種奇特的等待狀態。表面一切如常,但暗地裡開始做細緻的準備。
他整理了空間裡的資產:黃金、現金、藥材、成藥。大部分要留下,只帶少量應急。他整理了這些年的技術筆記和圖紙,特別是那些有前瞻性的思考——這些將來可能用得上。
最重要的是,他要和家人溝通。
一個週日的下午,孩子們都在家。李建國把全家人叫到客廳。
“爸爸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他開門見山,“可能過段時間,我要去香港工作。”
“香港?”振華驚訝,“那麼遠?”
“去多久?”林婉清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的聽到時,還是心裡一緊。
“剛開始可能幾個月,等站穩腳跟了,再決定下一步。”李建國看著妻子,“婉清,這事我跟你爸商量過了,他支援。”
林婉清點點頭,眼睛紅了,但忍著沒流淚。
“爸爸去香港做甚麼?”振國問。
“去做生意,也學技術。”李建國儘量用孩子能懂的語言,“香港那邊有很多先進的東西,爸爸去學了,回來能幫咱們國家建設得更好。”
“那我們還去嗎?”姝姝奶聲奶氣地問。
“現在不去,等爸爸在那邊安排好,你們放假的時候可以去玩。”李建國把女兒抱到腿上,“但平時你們要在家,陪媽媽,好好學習。”
振華已經十五歲,懂事了:“爸爸,你是不是要去幹大事?”
“不是甚麼大事,就是去做點該做的事。”李建國摸摸大兒子的頭,“爸爸不在的時候,你是家裡最大的男子漢,要照顧好媽媽和弟弟妹妹。”
“我會的!”振華挺起胸膛。
林婉清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下來。李建國握住她的手:“婉清,我知道這很難。但這次的機會,可能一輩子就這一次。國家要開放,要發展,需要有人先去探路。我有技術,懂經濟,在香港還有婁曉娥幫忙,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明白。”林婉清擦擦眼淚,“我就是……捨不得。”
“我也捨不得。”李建國把妻子和孩子們都攬到身邊,“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等我在那邊站穩了,條件好了,也許你們都能過去。但現在,你們是我的大後方,是我最大的支撐。”
一家五口緊緊靠在一起。這一刻,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平凡的親情,和不平凡的決心。
四月初,訊息來了。林父讓他去一趟,還是那個會客室,這次只有趙老在。
“決定了。”趙老沒有廢話,“你可以去。但有幾條原則要記住。”
“您說。”
“第一,身份是私人商人,不要和組織扯上關係。第二,重點在技術和貿易,不要碰政治。第三,定期彙報情況,但不要頻繁,安全第一。第四,如果遇到困難,可以找這個人。”
趙老遞過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香港的。
“這是我們在那邊的同志,非緊急情況不要聯絡。”
李建國鄭重接過:“我記住了。”
“資金方面,組織不能給你支援,一切靠你自己。”趙老看著他,“但你的家人,我們會關照。”
這句話的分量,李建國懂。他深深鞠躬:“謝謝趙老。”
“不用謝我。”趙老擺擺手,“你是去做事的,不是去享福的。記住,你在外面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中國人的形象。要堂堂正正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是。”
走出會客室,春風拂面。北京城的柳樹已經綠了,桃花也開了。
李建國知道,他人生的又一個轉折點,到來了。
從暗夜中的守護者,到陽光下的建設者,再到如今跨海出征的開拓者。每一次轉身,都是時代的召喚,也都是內心的選擇。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這裡有他的家,他的根,他奮鬥了二十八年的地方。
而現在,他要暫時離開了。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開闢新的戰場。
但這一次,他不是孤軍奮戰。身後有家人的支援,有長輩的信任,有一個正在崛起的國家的期待。
香港,我來了。
一個屬於開拓者與創造者的全新時代,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