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暫停與調整(下)
找許大茂這件事,李建國斟酌了好幾天。
不是不相信許大茂,而是這件事風險太大。一旦牽扯到境外藥品,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如果被發現,不是“地下行醫”那麼簡單,很可能被扣上“裡通外國”的帽子。
但西藥的問題必須解決。李建國整理網路這三年多來的救治記錄,發現至少有二十多次,如果有合適的西藥,治療效果會好得多,風險也會小得多。特別是抗生素,在感染性疾病的治療中幾乎是不可替代的。
最後,他還是決定試一試。但要用最安全的方式。
週六下午,李建國去了電影廠。許大茂現在是宣傳科的副科長,管著放映隊,小日子過得不錯。李建國到的時候,他正在倉庫裡整理電影膠片。
“喲,建國!甚麼風把你吹來了?”許大茂看見他,很是熱情,“快進來坐,我這兒亂,別介意。”
倉庫裡堆滿了鐵盒子,上面貼著標籤:《地道戰》、《地雷戰》、《紅燈記》……都是這些年流行的片子。空氣裡有股膠片特有的味道。
“找你有點事。”李建國開門見山,“不方便的話,咱們出去說。”
許大茂看看四周:“行,去我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挺講究:辦公桌、檔案櫃、兩張沙發,牆上還掛著幾張電影海報。許大茂給李建國倒了杯茶:“甚麼事,你說。能辦的我一定辦。”
李建國沒急著說事,先聊了會兒天:“最近怎麼樣?聽說你升副科長了?”
“嗨,混口飯吃。”許大茂嘴上謙虛,臉上卻帶著得意,“都是領導栽培。對了,我還得謝謝你呢,當年要不是你提醒,我要是娶了婁曉娥,現在還不知道甚麼樣呢。”
“過去的事了。”李建國擺擺手,“婁曉娥……她現在怎麼樣?有聯絡嗎?”
許大茂的表情微妙起來:“偶爾……偶爾通個信。她在香港過得不錯,家裡生意做得大。怎麼,你找她有事?”
李建國喝了口茶,斟酌著詞句:“是這麼回事。我有個遠房親戚,身體不好,需要一種藥,國內買不到。聽說香港有,就想……能不能託婁曉娥幫個忙,買點寄過來。”
“甚麼藥?”許大茂問。
“就是些常備藥,治氣管炎的,治胃疼的。”李建國說得很模糊,“你也知道,現在國內藥品緊張,有些藥不好買。”
許大茂沉吟起來。他不傻,知道這事沒那麼簡單。普通藥品,託人從香港帶?風險太大。但李建國開口了,他不能不幫——當年李建國點撥他的恩情,他一直記著。
“建國,咱們是老朋友,我就不繞彎子了。”許大茂壓低聲音,“這事……風險不小。現在查得嚴,境外來的東西,特別是藥品,查得更嚴。”
“我知道。”李建國說,“所以才找你商量。有沒有安全的辦法?”
許大茂想了想:“婁曉娥那邊,我可以寫信問問。但怎麼運進來是個問題。郵寄肯定不行,太顯眼。託人帶……帶的人也得可靠。”
“你有甚麼建議?”
許大茂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電影廠有時候會去深圳取景,那邊離香港近。如果能找到可靠的人,過境的時候帶點東西……但量不能大,多了容易被查。”
“量不大,就是些常備藥,夠幾個人用就行。”李建國說。
“那行,我寫信問問。”許大茂說,“但建國,咱們得說好:這事就你知我知,婁曉娥知。萬一……我是說萬一出了事,你得扛著,不能把我扯進去。”
“當然。”李建國點頭,“真要出事,我一人承擔,絕不連累你。”
從電影廠出來,李建國心裡輕鬆了一些。許大茂答應了,這事就有希望。但接下來還有很多細節要考慮:藥品清單、運輸方式、接收方式、資金支付……
回到家,林婉清已經整理好了藥品清單。她做得很仔細,不僅列出了藥品名稱,還註明了用途、劑量、注意事項。
“這些是抗生素:青黴素、鏈黴素、四環素,主要治感染。”
“這些是心血管藥:硝酸甘油、地高辛,治心臟病。”
“這些是平喘藥:氨茶鹼,治哮喘。”
“還有止痛藥、退燒藥、止血藥……”
清單上有二十多種藥,每種的需求量都不大,但覆蓋了最常見的急症。
“會不會太多?”李建國問。
“不多。”林婉清說,“每種就幾瓶,夠應急用就行。關鍵是種類要全,因為不知道下一個需要救治的人是甚麼病。”
李建國看著清單,心裡感動。妻子不僅支援他,還把他的事業當成自己的事業來做。這些藥品知識,是她這段時間自學的結果——她去找了很多醫學書,看不懂就問李建國,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婉清,謝謝你。”李建國握住她的手。
“謝甚麼。”林婉清笑了笑,“我們是一家人。你做的事,就是我的事。”
接下來的一週,李建國一邊等許大茂的訊息,一邊繼續完善網路的調整。
他編寫了一本簡單的醫療手冊,用通俗易懂的語言介紹了常見疾病的識別和處理方法。手冊裡沒有提到任何政治敏感的內容,純粹是醫學知識,即使被人發現,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手冊的最後,他加了一句話:“醫者仁心,生命至上。願這些知識能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這是他的信念,也是這個網路的核心理念。
手冊透過三個一級節點分發下去。老掌櫃拿到手冊時,翻看了幾頁,眼眶有些溼潤:“大夫,您這是……把飯碗都傳出來了啊。”
“知識本來就應該分享。”李建國說,“一個人能救的人有限,但如果很多人都有基本的知識,就能救更多的人。”
“我明白了。”老掌櫃鄭重地把手冊收好,“我會好好學,也會教給該教的人。”
與此同時,網路的去中心化改造也在進行。李建國不再直接聯絡二級、三級節點,而是透過一級節點傳遞指令和物資。資訊的傳遞路徑變得更曲折,但也更安全。
比如,西城需要一批止咳藥,流程是這樣的:需要的人聯絡修腳踏車的老王頭(他不知道這個人的身份,只知道暗號),老王頭把需求告訴李建國,李建國準備好藥,放在約定的地點,老王頭去取,再轉交給需要的人。
整個過程,需要的人不知道藥從哪裡來,老王頭不知道藥給誰,李建國不知道具體是誰需要。三方資訊隔離,即使一個環節出問題,也不會牽連整個鏈條。
這需要高度的信任和紀律,但網路執行三年多,已經形成了這種默契。每個人都明白,保護秘密就是保護所有人。
十天後,許大茂那邊有了迴音。
還是電影廠倉庫,許大茂遞給李建國一封信:“婁曉娥的回信。你看看。”
信很厚,用的是香港的航空信封。李建國開啟,裡面是婁曉娥的親筆信,字跡娟秀:
“大茂友:來信收悉。所需物品已悉知,可代為採購。但運輸需謹慎,建議透過廣州友人轉交。我有一友人在廣州外貿局工作,每月往返深港,可託其攜帶少量物品。具體可聯絡……”
信裡詳細說明了聯絡方式和交接方法,還附了一張藥品報價單——價格比國內貴不少,但在可接受範圍內。
“她答應了。”李建國說。
“答應了,而且想得挺周到。”許大茂說,“廣州那邊的人,你聯絡的時候要小心。就用信裡說的暗號:說是‘婁小姐介紹來買廣式點心的’。”
“明白。”李建國把信收好,“錢怎麼給?”
“婁曉娥說,第一次她先墊著,東西到了你再給。”許大茂說,“她說相信你。”
李建國心裡一暖。婁曉娥還是那個婁曉娥,善良,重情義。即使離開了這麼多年,即使現在的處境天差地別,她還是願意幫忙。
“替我謝謝她。”李建國說。
“你自己謝吧。”許大茂笑了,“她說,如果你有機會去香港,她請你喝茶。”
從電影廠出來,李建國感覺肩上的擔子輕了一些。香港的藥品渠道打通了,網路的救治能力將大大提高。雖然風險也增加了,但值得。
回家後,他立刻開始準備第一次採購。根據婁曉娥提供的清單和報價,他計算了需要的資金。不便宜,但還能承受——這些年來,他透過豐澤園的工作、空間出產的黑市交易,積累了不少錢。現在,這些錢有了最重要的用途。
林婉清拿出一個鐵盒子,裡面是這些年攢下的各種票證和現金:“用這些吧。家裡留點生活費就行。”
“不用全用。”李建國說,“第一次先少買點,試試渠道是否安全。”
他寫了一封回信,透過許大茂轉給婁曉娥,列出了第一批需要的藥品:青黴素十支,硝酸甘油五瓶,氨茶鹼三瓶,還有幾種常用的止痛退燒藥。數量不多,但都是急需的。
信裡還附了錢——不是全部,是一半,剩下的一半等貨到了再付。這是規矩,也是對彼此的尊重。
信寄出後,就是等待。
等待的日子裡,李建國的生活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上班,下班,陪家人。技術科的工作照常進行,他主導的新型軋輥專案進入了最後測試階段,效果很好,廠裡準備報部裡請功。
四合院裡,賈東旭終於攢夠了錢,買了一輛二手腳踏車,每天騎著上下班,神氣得很。易忠海還是老樣子,端著八級工的架子,但說話做事明顯謹慎了很多。閆富貴家的閆解成終於找到了工作——在街道辦的印刷廠當臨時工,閆富貴見人就說“是我託李科長幫的忙”,其實李建國根本沒幫忙。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李建國知道,暗流一直在湧動。他偶爾還能感覺到那種被監視的目光,偶爾還能在衚衕口看到陌生的面孔。調查組沒有放棄,他們只是在等待。
而他,也在等待。等待藥品的到來,等待網路的成熟,等待那個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到來的春天。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李建國收到了第一個訊號。
他在下班路上,經過那個修腳踏車的老王頭攤位時,老王頭正在給一輛車補胎。看見李建國,他頭也不抬地說:“車胎舊了,該換了。”
這是暗號,意思是:有訊息,需要見面。
李建國點點頭:“明天吧,今天沒空。”
第二天中午,李建國去了東四澡堂。老王頭已經在池子裡了,周圍人不多。
“廣州的貨到了。”老王頭低聲說,“放在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東單菜市場第三個垃圾桶底下。李建國心裡一緊:這麼快?
“安全嗎?”他問。
“應該安全。”老王頭說,“放貨的人留了條,說一切順利。”
當天下午,李建國請了假,去了東單菜市場。午後的市場人不多,他假裝買菜,在第三個垃圾桶附近轉悠。確認沒人注意後,他迅速從垃圾桶底部摸出一個油布包。
包不大,但很沉。他塞進懷裡,快步離開。
回到家,鎖上門,他開啟油布包。裡面是幾個小紙盒,包裝上印著英文和繁體字:青黴素、硝酸甘油、氨茶鹼……正是他要的藥品。
還有一張紙條,是婁曉娥的筆跡:“第一批,試用。若順利,後續可加量。保重。”
李建國看著這些藥品,心中感慨萬千。這些小小的藥瓶,跨越了千山萬水,從資本主義的香港,來到社會主義的北京,將要去救治那些被時代遺忘的人。
這是荒誕的,也是溫暖的。
他把藥品分裝,一部分留作備用,一部分透過三個一級節點分發下去。同時附上了詳細的使用說明——這是林婉清根據藥品說明書翻譯整理的,用最通俗的語言寫成了注意事項。
網路有了西藥的加持,救治能力上了一個臺階。不久後,李建國就收到了反饋:一個哮喘急性發作的老人,用了氨茶鹼後轉危為安;一個傷口感染的工人,用了青黴素後避免了截肢;一個心絞痛的患者,用了硝酸甘油後撐到了醫院……
這些訊息讓李建國感到欣慰。他的調整是對的。即使不親自出診,他也能救人,而且能救更多的人。
夜深人靜時,李建國進入空間。茅屋前的石桌上,攤開著那本加密賬本。他翻開新的一頁,開始記錄:
“1970年11月,網路結構調整完成。去中心化,多渠道,藥品來源擴充至香港。救治記錄:本月遠端協助救治9人次,其中重症3人次,均成功。無暴露風險。”
寫完,他合上賬本,看向空間裡鬱鬱蔥蔥的藥田。人參在微風裡輕輕搖曳,靈芝在架子上靜靜生長,各種草藥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一切,都是希望。
他走出茅屋,來到古井邊,掬起一捧靈泉水喝下。泉水甘甜,帶著生命的活力。
暫停,是為了更好的前進。調整,是為了更久的堅持。
他知道,前路依然艱險,冬天還很漫長。但他和他的網路已經做好了準備:有物資,有知識,有渠道,最重要的是,有人心。
而只要有人心在,希望就在。
窗外,十一月的北京已經寒意逼人。但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在這個由無數普通人秘密連線起來的網路裡,春天,似乎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