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救下關鍵人物——未來的經濟舵手
八月初的廣州,熱得像蒸籠。
但比天氣更讓人焦灼的,是珠江農場衛生所裡傳出的訊息:顧平章快不行了。
訊息傳到四九城,已經是三天後。林衛東拿到電報時,手都在抖。電報是加密的,從廣州某個軍隊幹休所輾轉發出,譯出來的只有一行字:“顧病危,農場報肺炎,實為心腎衰竭,恐難逾旬日。”
顧平章。
這個名字,在某個圈子裡如雷貫耳。留美經濟學博士,建國初期放棄海外優渥條件回國,參與新中國金融體系構建,五十年代就是部級經濟智囊。風暴開始後,被扣上“美國特務”、“資產階級經濟權威”等帽子,下放廣東農場勞動改造,已經整整九年。
林衛東連夜找到李建國,把電報拍在桌上時,聲音都是啞的:“這個人,必須救。”
李建國看著電報上“心腎衰竭”四個字,眉頭緊鎖:“多久了?”
“從發病到病危,不超過半個月。”林衛東說,“農場衛生所條件太差,誤診為普通肺炎,耽誤了。現在出現全身浮腫、少尿、呼吸困難……是典型的心腎綜合徵。”
“人在哪裡?”
“珠江農場,離廣州八十公里,在番禺境內。”林衛東攤開地圖,“農場有駐軍監管,進出嚴格。而且……顧老的身份特殊,農場方面怕擔責任,一直捂著,連他家屬都沒通知。”
李建國盯著地圖上那個小點。廣州到北京,兩千多公里。這個距離,遠端送藥來不及,藥效也跟不上病情變化。
必須親自去。
但怎麼去?以甚麼身份去?到了農場怎麼接觸病人?治好了怎麼出來?
每一個問題都是難關。
“老爺子怎麼說?”李建國問。
“老爺子只說了一句話。”林衛東看著他,“‘顧平章是國家未來需要的人,不惜代價。’”
不惜代價。
這四個字,重如千鈞。
“甚麼時候走?”李建國問。
“越快越好。”林衛東說,“我已經安排了軍機,後天一早,從南苑機場起飛,直飛廣州白雲機場。名義是‘軍隊醫療系統專家赴粵會診’,你偽裝成軍醫。”
李建國點頭:“我需要準備藥。心腎綜合徵,西醫只能透析,但農場沒有條件。得用中藥,強心利尿,扶正固本。”
“要多久?”
“今晚就配。”李建國說,“你幫我弄幾樣東西:速尿針劑、地高辛片、還有……如果可能,弄一臺行動式心電圖機。”
“前兩樣我能弄到,心電圖機……”林衛東皺眉,“太大了,不好帶。”
“最小號的。”李建國說,“實在沒有就算了。中藥為主。”
林衛東匆匆離去。李建國則進入空間,開始準備。
心腎綜合徵,在西醫裡是危重症。但在中醫裡,屬於“水腫”、“癃閉”、“心悸”範疇,病機在於心陽不振、腎陽虛衰、水溼氾濫。
需要溫陽利水,益氣固脫。
李建國走到藥田,選了一株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參——這是空間裡年份最久的幾株之一。又選了上好的制附子、桂枝、白朮、茯苓、澤瀉、豬苓。這些都是溫陽利水的要藥。
但光是這些還不夠。心腎衰竭到出現全身浮腫、少尿的程度,已經是陰陽離決的先兆。需要大劑量回陽救逆。
他加了乾薑、甘草,組成“四逆湯”的底子。再加黃芪大補元氣,丹參活血化瘀,荸薺子強心利尿。
藥材選好,他開始炮製。
附子需要先煎久煎去毒性,他在空間裡用靈泉水煎煮三個時辰,直到嘗之無麻舌感。山參另煎,取其濃汁。其他藥材按君臣佐使配伍,研磨成細粉。
最後,他將所有藥汁和藥粉混合,加蜂蜜熬製成膏。這種膏劑比丸劑吸收快,比湯劑便於攜帶,適合急症。
做完這些,他又配了一副外用藥:用甘遂、大戟等峻下逐水藥研成細粉,用醋調成糊狀。這是備用的,如果內服藥效果不明顯,就用外敷神闕穴的方法輔助利尿。
所有藥品用特製容器裝好,貼上簡單標籤:“益氣強心膏”、“利水散”。
除了藥,他還準備了針灸針、艾條、火罐。心腎衰竭,針灸可以醒神開竅,艾灸可以溫陽散寒。
凌晨三點,林衛東回來了,帶來了李建國要的東西:二十支速尿針劑,一瓶地高辛片,還有——竟然真的弄到了一臺行動式心電圖機,只有飯盒大小,是軍隊醫院最新進口的試用品。
“老爺子親自打的電話。”林衛東說,“機器是借的,用完得還。”
李建國檢查了機器,功能完好。“怎麼帶過去?”
“混在醫療器械箱裡,和藥品一起走軍用通道。”林衛東說,“你的身份是總後醫療處的專家,名字用‘李衛東’——我臨時給你辦的證件。”
“李衛東?”
“我弟弟的名字,他在新疆當兵,幾年沒回來了,不會穿幫。”林衛東遞過證件,“照片是連夜拍的,鋼印是真的。”
李建國接過證件看了看。照片上的人穿著軍裝,沒有領章帽徽,但神情嚴肅,確實像個軍醫。名字、年齡、職務都對得上。
“到了廣州有人接應。”林衛東繼續說,“是老爺子當年的老部下,現在廣州軍區後勤部。他會安排車送你去農場,並以‘軍區醫療巡查’的名義讓你進去。”
“農場那邊會配合?”
“不配合也得配合。”林衛東冷笑,“軍隊系統下去巡查,地方農場不敢攔。而且……顧老的情況他們也怕,真死在那兒,將來追責起來誰都跑不了。你去了,他們反而鬆了口氣。”
李建國明白了。這是借勢,借軍隊的勢,借農場怕擔責的心理。
“治病需要時間。”他說,“至少三天。這三天我怎麼留在農場?”
“巡查的名義可以待兩天。”林衛東說,“第三天……就說病情複雜,需要觀察。農場方面巴不得你多待幾天,把責任擔過去。”
計劃周密,但李建國知道,實際情況一定比計劃複雜。
第二天,李建國以“出差調研”為由向廠裡請了一週假。林婉清幫他收拾行李時,手一直抖。
“這次……很遠。”她低聲說。
“嗯,廣州。”李建國握住她的手,“放心,有軍隊掩護,比在四九城安全。”
“那麼遠,人生地不熟……”
“有人接應。”李建國安慰她,“而且,這次救的人很重要。二哥說,這個人將來能幫國家做大事。”
林婉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一定。”
八月五日,清晨五點,南苑機場。
一架軍綠色的運-5運輸機停在跑道上。李建國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軍裝,提著醫療箱,在林衛東的陪同下登上飛機。
機艙裡堆著一些物資,只有四個座位。除了李建國,還有兩個真正的軍醫——是林衛東安排來打掩護的,知道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
飛機起飛,轟鳴聲震耳欲聾。李建國靠在舷窗邊,看著北京城在晨曦中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下。
飛行時間六小時。中途在武漢加油,下午兩點,降落在廣州白雲機場。
一下飛機,熱浪撲面而來。八月的廣州,溫度超過三十五度,溼度極大,呼吸都感覺粘稠。
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等在停機坪,看到李建國,迎上來握手:“是李專家吧?我是趙參謀,首長讓我來接您。”
車是軍綠色的吉普,直接開上機場內部道路,避開普通出口。一路上,趙參謀介紹了情況。
“顧老在珠江農場三分場,離這裡八十公里,路不好走。農場方面已經接到通知,會配合您的工作。但是……”他頓了頓,“農場長姓馬,是個老油條,您多留個心眼。”
“顧老現在甚麼情況?”
“很不好。”趙參謀神色凝重,“昨天傳來的訊息,已經昏迷了。尿量一天不到200毫升,全身浮腫得像發麵饅頭。農場衛生所束手無策,這才向上報告。”
李建國心裡一沉。少尿、昏迷,這是急性腎衰晚期的表現。再耽誤,就是尿毒症,神仙難救。
車在顛簸的土路上開了兩個多小時,下午五點多,終於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築群——珠江農場。
農場大門有持槍民兵站崗。趙參謀出示證件,說了幾句,欄杆抬起。
車子直接開到農場衛生所——一排破舊的平房。門口圍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應該就是馬場長。
“歡迎歡迎!”馬場長滿臉堆笑地迎上來,“總後的專家辛苦了!一路奔波,要不要先休息……”
“病人在哪?”李建國打斷他。
馬場長一愣,隨即點頭哈腰:“在裡屋,在裡屋。您跟我來。”
衛生所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最裡面的房間,一張木板床上躺著一個人。
李建國走近一看,心頭一震。
這就是顧平章?照片上那個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經濟學家?
床上的人,面色青灰,雙目緊閉,嘴唇乾裂。面部和四肢浮腫得厲害,面板繃得發亮,一按一個坑。呼吸淺而快,胸廓起伏微弱。
李建國立刻放下醫療箱,開始檢查。
聽診器聽心音——心率120次/分,心律不齊,心音低鈍。聽肺——滿肺溼囉音,是肺水腫的表現。量血壓——90/60mmHg,偏低。
他開啟行動式心電圖機,接上導聯。圖紙吐出來:ST段壓低,T波倒置,是心肌缺血的表現。
“尿量?”他問旁邊的衛生員。
“昨天……200毫升左右。”衛生員是個年輕姑娘,聲音發抖,“今天到現在……可能不到100。”
“用過甚麼藥?”
“青黴素、鏈黴素、氨茶鹼……還有利尿藥,但效果不好。”
李建國心裡有數了。心腎綜合徵晚期,合併肺水腫,隨時可能心跳驟停。
“所有人都出去。”他說,“我要開始治療。”
馬場長還想說甚麼,趙參謀一個眼神,把他拉出去了。衛生員也退出去,帶上門。
房間裡只剩下李建國和昏迷的顧平章。
李建國沒有立刻用藥。他先取出針灸針,消毒,選了幾個穴位:內關、膻中、心俞強心;水分、陰陵泉、三陰交利水;百會、人中開竅醒神。
下針快而穩。針入三分,行捻轉補瀉。
三分鐘後,顧平章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
李建國這才開始用藥。他取出自己配製的“益氣強心膏”,用溫水化開一小勺,慢慢從顧平章嘴角喂進去——人雖然昏迷,但吞嚥反射還在。
接著,他取出一支速尿針劑,靜脈推注。這是急則治標,先利尿消腫,減輕心臟負荷。
然後,他點燃艾條,開始艾灸關元、氣海、神闕穴。艾熱透過面板,溫陽散寒。
一套組合下來,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李建國坐在床邊,密切觀察。每十分鐘測一次脈搏,每半小時聽一次心肺。
晚上八點,顧平章的眼皮動了動。
晚上九點,他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晚上十點,他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雖然渾濁,雖然疲憊,但深處依然有光——是那種見過世界、思考過真理的人才有的光。
“你……是?”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醫生。”李建國簡單回答,“別說話,好好休息。”
顧平章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李建國繼續治療。每隔四小時喂一次藥膏,早晚各一次針灸,必要時用速尿。
第二天,顧平章的尿量增加到400毫升。
第三天,尿量800毫升,浮腫開始消退。
第四天,他能坐起來了,雖然還很虛弱,但神志清醒。
這四天,李建國幾乎沒閤眼。白天治療,晚上守在床邊觀察。農場方面送來飯菜,他簡單吃幾口。馬場長來過幾次,想套話,被趙參謀擋回去了。
第四天晚上,顧平章的精神好了很多。他靠在床頭,看著李建國給自己把脈,突然問:“你不是普通的軍醫,對嗎?”
李建國手頓了頓,沒回答。
“普通的軍醫,不會用這麼……古樸的治療方法。”顧平章的聲音很輕,但思路清晰,“針灸,艾灸,還有那個藥膏……是中藥吧?味道很特別。”
李建國收起手:“顧老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我不問你是誰。”顧平章說,“我只想說……謝謝。我以為,我要死在這兒了。”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農場的夜空繁星點點。“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但有時候又想,國家還沒好起來,我還沒看到那一天……不甘心。”
李建國沉默著,繼續準備晚上的藥。
“你是四九城來的吧?”顧平章突然問。
李建國動作一滯。
“口音。”顧平章笑了笑,“雖然你刻意改了,但有些字音還是露出來了。而且……這種時候,能從北京派人來救我的,只有那幾位老首長。他們還記得我。”
他嘆了口氣:“當年我回國,也是那幾位老首長接見的。他們說,新中國需要懂經濟的人,需要建設現代化的金融體系。我信了,留下了。後來……後來大家都知道了。”
李建國把藥端到他面前:“顧老,吃藥。”
顧平章接過藥碗,慢慢喝下。喝完,他看著李建國:“年輕人,你救我,是奉了誰的命令,我不問。但我欠你一條命。如果……如果將來有一天,國家需要我了,我還能回去,這個人情,我一定還。”
李建國接過空碗:“顧老,好好養病。國家需要你這樣的頭腦,需要你回去。”
“回去?”顧平章苦笑,“我這樣的身份……”
“會回去的。”李建國說得很肯定,“時代在變。您這樣的專家,不會永遠埋沒在這裡。”
顧平章看著他,眼神複雜。
第五天,顧平章的情況穩定了。尿量恢復正常,浮腫基本消退,能下床慢慢走幾步。心電圖顯示心肌缺血改善。
李建國知道,該走了。
他留下了足夠一個月的藥膏和藥丸,詳細交代了服用方法。又教衛生員基本的針灸穴位,讓她每天給顧平章做保健針灸。
臨走前,顧平章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年輕人,不管你是誰,記住一句話。”他說,“經濟有規律,就像大自然有規律。違背規律,早晚要付出代價。我們國家……已經付出太多代價了。如果將來有一天,我能說上話,我一定……”
他沒說完,但李建國懂。
“顧老保重。”李建國說,“我們北京見。”
“北京見。”顧平章重複這三個字,眼裡有了光。
回程的飛機上,李建國疲憊地靠在座位上,但心裡很踏實。
他救了一個人,一個將來可能影響國家經濟走向的人。
這個人欠他一條命,更欠他一份知遇之恩——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國家還需要你,你會回去的。
這份信念,可能比藥更管用。
飛機降落在北京時,已經是深夜。林衛東在機場等他。
“怎麼樣?”
“救過來了。”李建國說,“再調理一個月,應該能恢復大半。”
林衛東長舒一口氣:“老爺子聽到訊息,一定會很高興。他說,顧平章這樣的人,是國寶。”
“顧老讓我帶句話。”李建國說,“他說,如果他能回去,一定盡力。”
林衛東點點頭,沒說話。
車駛出機場,駛向四九城的萬家燈火。
李建國看著窗外,想起顧平章說的那句話:“經濟有規律,就像大自然有規律。”
是啊,規律。
時代也有規律。寒冬過後是春天,封閉之後是開放。
而像顧平章這樣的人,就是春天的種子。
他今天做的,就是把這顆種子從凍土裡挖出來,澆水,施肥,讓它活過來。
等待春天。
等待發芽。
等待,這個國家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
到那時,今天的冒險,今天的付出,都會有意義。
李建國閉上眼睛。
疲憊,但滿足。
因為他知道,他救下的,不只是一個人。
是一個可能。
一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