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救治範圍的擴大
1977年的春天來得特別遲。
三月中旬,四九城的楊樹才剛剛冒出一點嫩芽,護城河裡的冰還沒完全化開。但西單那家小小的委託商店,卻迎來了開春以來最“繁忙”的時段。
不是來買東西的人多了——實際上,店裡的顧客依然寥寥無幾。而是那些被悄悄塞進舊書裡、包裹在舊衣物中、或者偽裝成寄售物品送來的信件,突然多了起來。
老吳戴著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紅旗》雜誌,看似在認真閱讀,餘光卻時刻留意著每一個進店的人。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中山裝的中年婦女,在店裡轉了兩圈,最後拿起一個缺了角的瓷碗端詳。趁沒人注意,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迅速塞進碗裡,又把碗放回原處。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說要寄售幾本外文書。在登記的時候,他把一個疊成方塊的紙條夾在了書頁裡。
甚至還有個穿著軍大衣、腿腳不太利索的老人,在店裡坐了半個小時,臨走時“不小心”把一份病歷落在了長椅上。
老吳不動聲色地收著這些“貨”。等到晚上關店,他才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整理出來,分門別類。
信件一共七封。
比上個月多了四封。
而且,不再侷限於四九城。信封上的地址五花八門:黑龍江某農場、江西某幹校、湖北某山村、甘肅某勞改場……
老吳嘆了口氣,把信件裝進一個鐵皮餅乾盒,鎖進保險櫃。第二天一早,這個盒子透過特定的渠道,送到了林衛東手裡。
而林衛東,在當天晚上,又敲響了李建國的家門。
這次,他沒有帶點心,手裡只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進屋後,公文包往桌上一放,金屬搭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建國,你看看這個。”林衛東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個鐵皮餅乾盒,開啟,裡面是厚厚一疊信件。
李建國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倒了杯茶,推到林衛東面前:“多少?”
“七封。”林衛東喝了口茶,語氣複雜,“而且,範圍擴大了。東北、華中、西北……都有。”
李建國這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很普通,上面用鋼筆寫著收件地址“西單委託商店”,沒有寄件人資訊。拆開,裡面是兩張信紙。
第一張是病情描述:“病人:王振華,原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六九年下放黑龍江五七幹校。長期營養不良,去年冬天感染肺炎,治療後未愈,轉為慢性支氣管炎,入春後加重,咳血,低燒不退。當地醫療條件有限,僅能提供最基礎消炎藥,效果不佳。”
第二張是病歷——是真的病歷,從某個縣醫院撕下來的,上面有潦草的診斷和簡單的治療方案。
李建國放下,拿起第二封。
“病人:趙樹理,原清華大學物理系教授,七〇年被關押審查,現於江西某農場勞動改造。年初在勞動中摔傷,右腿脛骨骨折,當地衛生所簡單固定,但癒合不良,現已感染,傷口化膿,伴隨高燒。”
第三封。
“病人:周新民,原某省工業廳副廳長,七一年被打倒,下放湖北農村。患有嚴重胃潰瘍,去年底大出血一次,搶救後保住性命,但身體狀況極差,近日再次出現黑便症狀……”
一封信,一個名字,一段遭遇,一種傷病。
七封信,七個人,七個不同地方,七種不同困境。
李建國看完最後一封信,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春夜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
“這些信……”他轉過身,“都是怎麼送來的?”
“各種渠道。”林衛東說,“有託回城探親的知青帶的,有透過郵局寄的——但地址寫得很模糊,顯然是內部有人幫忙轉遞。還有的是……”他頓了頓,“是家屬親自送來的,冒險來北京,找到老吳的店。”
“他們怎麼知道老吳?”
“一傳十,十傳百。”林衛東苦笑,“陳老那邊救活了,鄭老、趙老、文化部那位……也都陸續好轉。這種訊息,在那種環境裡,比甚麼傳得都快。現在那個圈子裡,都知道四九城有個‘暗夜神醫’,手裡有奇藥,能救命。”
李建國沉默了。
他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猛。
一個月前還只是三封信,現在已經是七封。下個月呢?會不會是十七封?二十七封?
他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面一層拿下一個筆記本。翻開,裡面已經有十幾個名字:陳明遠、鄭XX、趙XX……
每個名字後面,都簡單記錄了病情、用藥、效果。
這是他給自己建的“病歷檔案”。
現在,這個檔案要增加七個人了。
“建國,”林衛東看著他,“接不接?”
這是個問題。
接,意味著工作量成倍增加,風險成倍增加。藥材的消耗,傳遞的難度,暴露的可能性……
不接,那七個人裡,可能有人熬不過這個春天。
李建國合上筆記本,坐回桌前。他拿起那七封信,又看了一遍。
七個人,七個領域:經濟學、物理學、工業管理、歷史學、農學、文學、醫學。
都是這個國家曾經急需,現在和未來依然急需的人才。
而他們,正在一個個偏遠的地方,因為傷病,慢慢凋零。
“接。”李建國終於開口,“但要有規矩。”
“你說。”
“第一,建立檔案。”李建國開啟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每個人的姓名、原單位、原職務、下放原因、現所在地、病情、病程、當地醫療條件……這些資訊,必須核實清楚。”
林衛東點頭:“這個我去辦。老吳那邊也能幫忙核實一些。”
“第二,分級管理。”李建國繼續說,“按病情緊急程度分三級:危重、緊急、一般。危重的優先處理,救命要緊;緊急的儘快安排;一般的可以暫緩。”
“第三,審查標準。”李建國的聲音嚴肅起來,“不是所有人都救。救該救之人。”
“甚麼是‘該救之人’?”
李建國想了想:“一,確實有真才實學,對國家建設有貢獻的;二,下放原因屬於冤假錯案,或者問題不大的;三,人品端正,不是真正的害群之馬;四,家屬或者身邊人願意配合,能夠保守秘密的。”
林衛東把這些記在心裡:“我明白了。那這七個人……”
李建國重新拿起那些信,一份份看過去。
“這個經濟學家王振華,要救。國家遲早要搞經濟建設,需要這樣的人才。”
“物理學家趙樹理,要救。清華的教授,搞基礎研究的,是寶貝。”
“工業廳的周新民……我聽說過這個人,是個實幹家。救。”
他一一點過去,七個人裡,選了五個。
“這兩個,”他抽出兩封信,“暫時不接。”
林衛東接過一看:一個是原某地委書記,一個是原某廠黨委書記。
“為甚麼?”
“第一個,信裡寫的是‘高血壓、心臟病’,但病情描述很模糊,而且家屬要求‘最好能弄點人參鹿茸補補身體’。”李建國搖頭,“這不是救命,是想要補品。我的藥是救急的,不是給人養生的。”
“第二個呢?”
“第二個,下放原因是‘貪汙腐化,生活作風問題’。”李建國把信放下,“雖然現在很多罪名都是莫須有,但這個……老吳那邊核實過嗎?”
林衛東想了想:“核實過一點。這人確實有點問題,當年在廠裡,確實手腳不乾淨。雖然現在被整得有點過頭,但底子不乾淨。”
“那就不接。”李建國說得很堅決,“救該救之人,不是濫好人。我的藥有限,精力有限,只能用在刀刃上。”
林衛東點點頭,把那兩封信收起來:“我會處理。”
剩下的五封信,攤在桌上。五個名字,五種病情,五個不同的遠方。
“藥,我來配。”李建國說,“傳遞渠道,你來安排。記住,安全第一。寧可慢一點,不能出事。”
“明白。”
送走林衛東,已經是深夜。李建國沒有睡意,直接進了空間。
五個人,五種病。
經濟學家的慢性支氣管炎咳血,需要潤肺止咳、涼血止血的藥。他選了百合、麥冬、川貝母、白及、三七,製成蜜丸。
物理學家的骨折感染,需要接骨續筋、清熱解毒。虎骨粉已經不多,他省著用,配上骨碎補、金銀花、連翹、蒲公英。
工業廳長的胃潰瘍出血,需要健脾和胃、止血生肌。黃芪、白朮、茯苓、白及、烏賊骨、浙貝母……
還有歷史學家的肝病,農學家的腎病,文學家的神經衰弱……
每一份藥,他都根據病情精心配伍。既要有效,又不能太“神效”而引人懷疑。所以他在一些方子里加了普通的草藥作為“掩護”,真正的核心藥材用量控制在一定範圍內。
包裝依然是老規矩:最普通的容器,最簡單的說明,字跡歪斜得像是不識字的老人的手筆。
只是這一次,他多做了件事。
在每份藥的包裝裡,他都放了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個字:“望”。
望,是希望,是盼望,是守望。
他希望這些藥能起作用,盼望這些人能熬過去,守望這個國家好起來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這些人能不能看懂這個字的意思。
但他希望他們能。
配完五份藥,天快亮了。李建國退出空間時,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
救人,不是簡單地把藥送出去就完事了。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人生,一個家庭,一種可能。
救活了,這個人也許還能回到崗位上,還能發揮作用。
救不活,就甚麼都沒了。
這種重量,壓在肩上,沉甸甸的。
第二天,藥透過老吳的渠道送出去了。
接下來是等待。
等待訊息傳回來,等待那些人病情的變化,等待春天的真正到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李建國在軋鋼廠技術科稽核圖紙時,接到了林衛東打來的電話。
“建國,訊息回來了。”
“怎麼樣?”
“五個裡,四個有反應了。”林衛東的聲音透著興奮,“經濟學家咳血止住了,物理學家燒退了,工業廳長沒有再便血,歷史學家說肝區疼痛減輕了……”
“還有一個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農學家……沒撐住。藥送到的時候,人已經走了三天了。腎衰竭,尿毒症。”
李建國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他知道會有這一天。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回來。醫學有極限,時間有極限,距離有極限。
但真正聽到訊息時,心裡還是像被甚麼紮了一下。
“家屬……說甚麼了嗎?”
“家屬說,謝謝。說藥雖然沒趕上,但這份心,他們領了。”林衛東嘆了口氣,“還說,等將來政策好了,一定親自來北京道謝。”
李建國掛了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許久。
四個成功,一個失敗。
成功率百分之八十,很高了。
但他記住的,是那個沒救回來的人。
農學家,研究土壤改良的,下放前在農科院工作。信裡說,他最大的願望是“看到中國農民都能吃飽飯”。
這個願望,他再也看不到了。
但還有四個人,活下來了。
經濟學家還能繼續研究經濟規律,物理學家還能繼續教書育人,工業廳長還能繼續管理工廠,歷史學家還能繼續書寫歷史。
這也許,就是他做這些事的意義。
不是救每一個人,而是救那些救得回來的人,救那些救回來還有價值的人。
這不是冷血,是現實。
在這個現實裡,他儘自己所能,能救一個是一個。
那天晚上,李建國在空間裡,在那本“病歷檔案”上,農學家的名字後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然後,在新的一頁,寫下了四個新的名字。
王振華、趙樹理、周新民……
名字後面,是病情跟蹤,用藥記錄,效果評估。
這本檔案,越來越厚了。
而“暗夜神醫”這個名字,在那個隱秘的圈子裡,也越來越響了。
春天終於來了。四九城的楊樹綠了,桃花開了,護城河的水流動起來。
西單委託商店裡的“貨”,還在增加。
老吳的鐵皮餅乾盒,快要裝不下了。
林衛東來的次數越來越多,公文包越來越鼓。
李建國空間裡的藥材消耗得越來越快,他不得不開始有意識地擴大種植,甚至嘗試用靈泉培育新的品種。
一切都在悄然變化。
而李建國自己,也在變化。
他不再只是軋鋼廠的技術科負責人,四合院的戶主,林婉清的丈夫,三個孩子的父親。
他還是那個隱秘網路的核心,是那些散落在天南地北、身處逆境的人們心中,最後的一線希望。
這個身份,沒有名分,沒有報酬,甚至不能對人言說。
但它真實存在。
就像春天裡埋在地下的種子,雖然看不見,但總有一天,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李建國知道,他正在種下這些種子。
在那些偏遠農場,在那些幹校牛棚,在那些山村角落。
一個經濟學家,一個物理學家,一個工程師,一個教授……
一顆顆種子,在藥物的滋養下,熬過了嚴冬,等來了春天。
而他自己,也在等待。
等待這些種子發芽的那一天。
等待這個國家,真正甦醒的那一天。
到那時,“暗夜神醫”也許就不再需要了。
但在這之前,他還會繼續。
救該救之人,盡應盡之力。
這是他的選擇。
也是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