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林家的定心丸
裝置維修備件庫房比李建國想象中還要偏遠。
穿過三車間、繞過鍋爐房、走過一片堆滿廢棄鋼鐵的荒地,西北角那排低矮的平房才出現在眼前。紅磚牆皮有些剝落,木製窗戶上的油漆起了皮,門口的水泥地縫裡鑽出枯黃的雜草。
庫房管理員老韓已經等在那裡了。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左腿有點跛,聽說早年工傷留下的。看見李建國,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表情有些侷促。
“李......李總......”老韓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韓師傅。”李建國主動伸出手,“以後叫我建國就行。我是來跟您學習的。”
老韓的手掌厚實有力,握上來時小心翼翼:“不敢不敢,您是有大學問的人......李書記都交代過了,說您就是來鍛鍊鍛鍊......”
“不,我是真心來工作的。”李建國鬆開手,看向庫房大門,“韓師傅,麻煩您帶我熟悉一下?”
庫房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一排排高大的鐵架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分門別類擺滿了各種機械零件——軸承、齒輪、螺栓、墊片、密封圈......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鐵鏽味和機油味。靠牆的桌子上擺著幾本厚厚的臺賬,紙頁邊緣已經卷起。
“這是全廠裝置備件總庫。”老韓介紹道,“按車間分割槽,每個貨架都有編號。領料要憑車間開的單子,退料要登記,損壞件要單獨存放......”
李建國聽得很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錄。陽光從高處的氣窗斜射進來,光柱裡能看到漂浮的微塵。
“平時忙嗎?”他問。
“看情況。”老韓說,“月初月末領料的多,平時就是零零散散。有時候一天也沒幾個人來。”他頓了頓,補充道,“清淨,就是太清淨了,年輕人怕待不住。”
李建國笑了:“清淨好,正好可以多看些書。”
交接工作用了一上午。老韓很實誠,把庫房的規矩、常來領料的各車間人員特點、甚至哪些零件容易拿錯都說了一遍。李建國聽著,心裡漸漸有數——這地方看似邊緣,實則能接觸到全廠裝置的“毛細血管”。
中午,他在庫房的小隔間裡吃從家帶的飯盒。剛吃完飯準備整理臺賬,外面傳來腳步聲。
“有人嗎?領料!”
李建國走出去,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約莫四十歲的漢子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張領料單。這人面孔陌生,不是上午老韓介紹過的任何車間的工人。
“同志,哪個車間的?”李建國接過單子,例行公事地問。
“三車間,王主任讓來的。”漢子說話時眼睛快速掃視庫房,“領五個6208軸承,急用。”
李建國低頭看單子——格式正確,印章齊全,但筆跡有些潦草。他抬眼看了看對方:“稍等,我查一下庫存。”
他轉身走向軸承貨架,心裡卻起了疑。三車間的領料員他上午剛見過,是個年輕小夥子。而且6208軸承是常用件,三車間的小倉庫應該有備貨,沒必要大老遠跑到總庫來領。
走到貨架前,李建國沒有立刻取貨,而是假裝在翻找。餘光瞥見那漢子在門口踱步,不時看向門外。
“找到了!”李建國揚聲說,從貨架深處取了五個軸承,走回桌前開始登記。
登記時,他故意放慢速度,一筆一劃寫得很仔細:“同志,您貴姓?以前沒見過您。”
“姓張,新調來的。”漢子回答得很快,“單子給我吧,車間等著用。”
李建國寫完最後一行,卻沒有遞過去,而是拿起印章:“還得蓋個章。您稍等,印油好像用完了,我找找。”
他低頭在抽屜裡翻找,動作很慢。那漢子的腳開始不耐地輕輕點地。
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腳步聲。老韓回來了,手裡提著兩個熱水瓶。
“喲,有人領料?”老韓看到那漢子,愣了一下,“這位同志是......”
“三車間的,領軸承。”李建國從抽屜裡抬起頭,手裡拿著印章,“韓師傅,您來看看這單子,印章好像有點模糊。”
老韓放下熱水瓶,接過單子湊到窗前仔細看。那漢子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章......”老韓皺眉,“三車間的章不是這樣的。去年換過新章,這怎麼是舊的?”
話音未落,那漢子轉身就往門外跑!
“站住!”李建國早有準備,一個箭步衝上去,在門口拽住了對方的胳膊。
“放開我!”漢子掙扎著,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甚麼東西——是把扳手!
李建國眼神一凜,八極拳的招式本能使出。他側身躲開揮來的扳手,左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右肘順勢頂在對方肋下。
漢子悶哼一聲,扳手脫手落地,整個人被李建國按在牆上。
“幹甚麼的?!”李建國厲聲喝問。
老韓也衝過來,看到地上的扳手,臉色發白:“這......這是......”
“搜他身。”李建國對老韓說。
老韓戰戰兢兢地搜了那漢子的口袋,翻出工作證——照片對得上,但單位寫的是“紅星機械廠”,根本不是本廠職工。
“說!誰讓你來的?來幹甚麼?”李建國手上加力。
漢子疼得齜牙咧嘴:“沒......沒人......我就是想偷點零件出去賣......”
“撒謊!”李建國盯著他的眼睛,“三車間的章樣你都搞錯了,明顯是臨時偽造的單子。說真話!”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保衛科的人到了——是老韓剛才見情況不對,悄悄按了門後的緊急按鈕。
“李管理員,怎麼回事?”保衛科長老陳帶著兩個人衝進來。
李建國把人交給他們,簡單說明了情況。老陳臉色凝重:“最近廠裡已經發生兩起類似事件了。有人冒充工人進廠,目標都是重要車間和倉庫。”他看著李建國,“多虧你警惕。”
被押走的漢子突然回頭,狠狠瞪了李建國一眼:“你等著!”
老陳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還敢威脅?帶走!”
人押走後,庫房恢復了安靜。老韓心有餘悸地抹了把汗:“我的老天......這要是真讓他混進來,丟了東西我可擔不起責任......”
李建國彎腰撿起地上的扳手,仔細看了看:“韓師傅,以後領料,不管生人熟人,都得仔細核對。特別是生面孔。”
“哎,哎,一定一定。”老韓連連點頭,看李建國的眼神多了幾分敬佩,“您剛才那幾下子......真厲害。”
“以前跟老師傅學過點拳腳。”李建國輕描淡寫地帶過,心裡卻起了波瀾。
第一天到庫房就碰上這種事,是巧合嗎?還是說,有人知道他調到這裡,特意來試探?
下午,李建國一邊整理臺賬,一邊思考。庫房確實清淨,但清淨不等於安全。這個位置遠離中心,真出了事,喊人都未必來得及。
快下班時,老韓提前走了——他老伴身體不好,得回去做飯。李建國一個人留在庫房做最後的清點。
夕陽西下,庫房裡的光線暗下來。他正準備鎖門,外面又傳來腳步聲。
李建國警覺地抬頭,手悄悄摸向桌下的鐵棍——那是老韓防身用的。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個三十出頭的軍人,穿著沒有領章的軍便服,身姿挺拔。
“李建國同志?”軍人開口,聲音沉穩。
“我是。您是?”
軍人走進來,關上門,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林司令員讓我帶給您的。”
李建國心中一震,接過信。信封很普通,沒有署名,但封口處有火漆印——那是林父的習慣。
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頁紙。字跡剛勁有力,是林父親筆:
“建國:聞汝主動要求下基層鍛鍊,甚慰。此舉頗有政治智慧,不失為當前形勢下明智之選。家中均安,勿念。你之選擇,已記錄為‘主動要求深入工人群眾接受再教育’,系正面典型。安心工作,靜觀時變。另,你母親備了些常用藥材,隨信附上,注意身體。父字。”
短短數行,資訊量卻極大。
李建國反覆讀了三遍,才緩緩折起信紙。林父的讚賞在預料之中,但“正面典型”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這意味著他的檔案裡不會留下任何負面記錄,無論將來形勢如何變化,他今天的決定都會被定性為“進步行為”。
隨信還有一個小布包。李建國開啟,裡面是幾包配好的中藥:黃芪、黨參、枸杞......都是補氣養身的。
他拿起一包黨參聞了聞,品質不錯,但比起他空間裡那些用靈泉澆灌長大的藥材,還是差了不少。
“首長說,讓您安心。”軍人低聲補充,“您在廠裡的一切,都會有人關照。但為了安全,平時不會聯絡。如有急事......”他報了一個電話號碼,“打這個號,就說找‘老吳’。”
李建國記下號碼,點點頭:“謝謝。也請您轉告首長,我會注意的。”
軍人敬了個禮,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庫房裡又剩下李建國一個人。他重新點亮燈,把信紙湊到火焰上。紙張捲曲、變黑、化作灰燼。
他處理得很小心,連灰燼都收集起來,撒進門口的雜草叢裡。
做完這一切,他鎖好庫房門,推著腳踏車離開。廠區裡的路燈已經亮了,晚班工人的身影在車間窗戶裡晃動。
回四合院的路上,李建國騎得很慢。秋夜的涼風吹在臉上,帶著煤煙和鋼鐵的味道。
林家的“定心丸”來得及時,也來得意味深長。林父動用了關係,確保他不會被這場風暴波及——至少不會被定性為“被衝擊物件”。這層保護雖然無形,但足夠厚實。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可以高枕無憂。相反,他更需要謹慎。林家的關照越有力,他就越不能給林家添麻煩。
回到四合院時,天已經黑透了。許大茂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他,立刻湊上來。
“建國,第一天咋樣?庫房那地方,鳥不拉屎的吧?”
“挺好的,清淨。”李建國笑笑,停好腳踏車,“正好看看書。”
“你就裝吧。”許大茂撇撇嘴,“總工不當去當庫管,還說好......對了,聽說你今天抓了個賊?”
訊息傳得真快。李建國不動聲色:“哪來的賊,就是個想偷零件的社會人員。”
“厲害啊你!”許大茂豎起大拇指,“剛去第一天就立功!不過......”他壓低聲音,“我可聽說,那人放話了,說讓你小心點。”
李建國眉頭微挑:“哦?他還說甚麼了?”
“那倒沒有,就保衛科的人閒聊時漏了一句。”許大茂左右看看,“你現在一個人在那荒地方,可得當心。要不......我跟放映隊的人說說,晚上巡邏時多往那邊轉轉?”
“不用,廠裡有保衛科。”李建國拍拍他肩膀,“謝了,大茂。”
回到家,妹妹嵐韻已經做好了晚飯。姑娘今年二十了,在紡織廠上班,出落得落落大方。看見哥哥回來,她盛好飯,輕聲問:“哥,新崗位還適應嗎?”
“適應,活不累。”李建國洗了手坐下,“倒是你,在廠裡沒人為難你吧?”
“沒有。”嵐韻搖頭,“我們車間主任人挺好的,知道我是你妹妹,還挺照顧。”
李建國點點頭,心裡卻想,這“照顧”恐怕也有林家的影子在。
吃完飯,嵐韻去洗碗,李建國回到自己屋裡。他沒有開燈,而是直接進入了玉佩空間。
茅屋前,靈泉井水波光粼粼。他掬起一捧喝下,清涼的氣息流遍全身,白天的疲憊一掃而空。
走到藥田邊,他看著那些長勢喜人的藥材。林母送的黨參、黃芪,他空間裡都有,而且年份更久、品質更好。但他不能拿出來用——這些藥材太扎眼了。
想了想,他挖出幾根五年份的黃芪,又摘了些枸杞,準備明天泡水喝。這些年份適中,不會引人懷疑。
夜色漸深,李建國在空間裡打了一套拳,又看了會兒醫書,才退出空間。
躺在床上,他望著天花板。
林家給了定心丸,但路還得自己走。庫房管理員的身份是個很好的掩護,他可以藉此觀察廠裡的情況,也可以有更多時間提升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處於風暴的邊緣,而不是中心。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是亥時了。
李建國閉上眼睛,慢慢睡去。
夢裡,他看見一條龍潛入深潭,水波不興。而潭水之上,風雲正在匯聚。
但龍很安靜,只是在深水裡靜靜遊動,積蓄著力量。
等待天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