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密信
1967年深秋,北京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靄中。軋鋼廠總工程師辦公室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但依然能隱約聽見外面高音喇叭傳來的口號聲,時斷時續,像遠處悶雷。
李建國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關於軋輥材料改進的技術報告,但整整一個上午,他都沒翻過一頁。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目光不時瞥向牆上的日曆——十月二十八日,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可他知道,今天不普通。
三年前,婁半城舉家遷往香港的前夜,兩人有過一次長談。那時婁家已經變賣了大部分產業,只留下一些不便帶走的不動產委託管理。在婁家書房昏黃的燈光下,婁半城握著李建國的手說:“建國,你的眼光,我服了。這條路,是你指出來的。”
李建國記得自己當時說的話:“婁先生,香港是自由港,機會多。但記住,實業是根本。可以做貿易,但更要做製造。另外...儘可能接觸西方技術,特別是那些對我們禁運的。不是要您現在做,是留意,是準備。”
他還給了婁半城幾個具體的“建議”:關注電子元器件、小型精密機械、化工新材料。這些在當時的香港可能還是空白,但未來...
“我會定期給你訊息。”婁半城最後說,“透過可靠渠道。你也要保重。”
從那以後,每隔幾個月,李建國都會收到一些“特殊”的資訊。有時是一封普通的家書,寄給他在上海的“遠房表親”轉交;有時是委託回國探親的華僑捎來的口信;最近一次,是夾在一本英文技術期刊裡的一張便條,用只有他們兩人懂的暗語寫著“一切順利”。
但今天的聯絡方式,是約定中最特殊的一種。
下午三點,李建國準時離開辦公室。他沒有騎車,步行出了廠門。門口的保衛科幹事小張跟他打招呼:“李總工,出去啊?”
“去郵局寄個材料。”李建國揚了揚手裡的信封——裡面確實是幾份技術資料的影印件。
從軋鋼廠到最近的郵局,要穿過兩條衚衕。秋風吹過,捲起滿地落葉,沙沙作響。李建國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像是在思考問題,實際在用餘光觀察周圍。
沒有尾巴。
他走進郵局。這個時間點人不多,櫃檯後面只有一箇中年女營業員在打毛衣。看見他進來,抬了抬眼:“寄信?”
“嗯,掛號。”李建國遞過信封。
營業員接過,慢吞吞地登記、貼票、蓋戳。整個過程花了五六分鐘。李建國站在櫃檯前,手指在木質檯面上輕輕敲擊——三長兩短,停頓,再三短一長。
這是約定的暗號。
營業員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蓋完最後一個戳,她把收據和找零遞過來,同時,一個薄薄的、火柴盒大小的紙包悄無聲息地滑到了李建國手心。
“拿好。”營業員的聲音沒有任何異常。
李建國點點頭,把紙包攥緊,轉身離開。
走出郵局,他沒有直接回廠,而是繞道去了趟新華書店。書店裡人也不多,幾個學生在看樣板戲劇本,一個老頭在翻農業技術手冊。李建國走到最裡面的書架,假裝翻閱一本《機械設計手冊》,藉著書架的遮擋,迅速開啟了紙包。
裡面是一張微縮膠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用透明塑膠膜封著。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三日後,老時間,老地方,取解讀器。”
李建國的心跳加快了。微縮膠片,這比以往任何傳遞方式都高階,也意味著資訊量更大。他把膠片藏進鋼筆的筆桿裡——這是他特意改造的,筆桿中空,剛好能藏下這樣的小東西。
三天後,同樣的時間,同樣的郵局。這次李建國寄的是一個包裹,裡面是幾本舊書。營業員遞給他一個牛皮紙包著的方盒子,大小像一本字典。
“您訂的《冶金工業》合訂本到了。”營業員說。
“謝謝。”李建國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回到辦公室,鎖上門,拉上窗簾。李建國開啟盒子,裡面果然是一套《冶金工業》合訂本。但翻開第三冊,書頁被掏空了,嵌著一臺小巧的機器——微縮膠片閱讀器,只有飯盒大小,帶著一個放大鏡片和簡易光源。
他小心翼翼地從鋼筆裡取出膠片,裝進閱讀器。開啟臺燈,調整角度,透過放大鏡片,微縮的字跡逐漸清晰起來。
是婁半城的親筆信,寫在一張標準信箋上,然後被縮小拍攝。字很小,但依然能看出那熟悉的筆跡:
“建國吾友:見字如晤。香港諸事已穩,託君之福,所謀皆順。去歲依君所言,注資電子裝配,今已小成,月產半導體收音機五千臺,遠銷南洋。另設精密機械作坊,可修配精密儀器,頗受本地洋行青睞...”
李建國逐字讀著,心中感慨。婁半城果然不是凡人,給他一個方向,就能闖出一片天地。
信繼續寫道:“...君曾言及西方禁運技術,餘一直留心。今有一機緣:結識英商湯姆森,其叔父在曼徹斯特經營機床廠,可接觸些非常規渠道。湯姆森有意合作,在港設維修中心,專修西方精密裝置。此中或有操作空間...”
李建國眼睛一亮。維修中心!這主意妙。以維修的名義,接觸西方先進裝置,拆解、研究、仿製...這是獲取技術的絕佳途徑。
“...首批擬進座標鏜床一臺、精密磨床兩臺,皆在禁運名單。湯姆森允諾,以‘報廢裝置’名義出貨,抵港後‘修復’。此事風險甚大,然機會難得。盼君指點...”
信的最後,婁半城提到了家人:“曉娥已適人,婿姓許,為人尚可。她常念及京中舊事,尤記君當年點撥之恩。餘每思之,若非君當頭棒喝,婁家今日不知何等光景...”
讀到這裡,李建國眼前浮現出婁曉娥的模樣。那個單純的資本家小姐,終究還是嫁給了許大茂——雖然這個許大茂,因為自己的干預,已經和原著裡的那個不一樣了。這也算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吧。
信的最後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李建國知道,這是下一次聯絡的暗碼。
他關掉閱讀器,把微縮膠片放在菸灰缸裡,劃燃火柴。膠片捲曲、燃燒,發出刺鼻的氣味,很快化為一小撮灰燼。
窗外天色漸暗。李建國坐在黑暗中,久久不動。
婁半城在香港站穩了腳跟,開始了技術佈局。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好。那些“商業建議”,現在看來都落在了實處。電子裝配、精密機械維修...這都是未來幾十年香港工業的支柱產業。
而更重要的,是接觸西方技術的渠道正在開啟。座標鏜床、精密磨床...這些裝置,對國內工業發展意味著甚麼,他太清楚了。
但風險也大。一旦被發現,婁半城在香港的基業可能毀於一旦,甚至人身安全都會受到威脅。
該不該繼續?該怎麼繼續?
李建國點了一支菸——他很少抽菸,只有思考重大問題時才會。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像一隻孤獨的眼睛。
他想起了1964年,自己主導改造高精度無心磨床時的情景。王大海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年輕技術員們熬紅的眼睛,成功時全車間的歡呼...那是純粹的技術追求,是實實在在的進步。
而現在,他面對的是另一條戰線——一條隱秘的、危險的,但可能影響更深遠的戰線。
煙燃盡了,燙到了手指。李建國猛地回過神,把菸蒂按滅。
他走到辦公桌前,開啟臺燈,鋪開信紙。鋼筆在手中轉了轉,開始回信。
回信不能長,要用最簡練的語言表達最關鍵的資訊。他先肯定婁半城的進展,特別是維修中心的設想,稱之為“妙棋”。然後提出建議:以維修中心為基地,逐步建立自己的技術團隊,不僅要會修,更要會仿、會改、會創。可以高薪聘請一些退休的西方工程師,或者從臺灣、東南亞招攬華裔技術人才。
關於禁運裝置,他給出了更具體的操作建議:不要一次進太多,先以“試點”名義進一兩臺;裝置到港後,不僅要修復,更要詳細測繪,製作完整的技術檔案;可以考慮與內地某些“特殊單位”建立聯絡,以“學術交流”名義分享部分非核心資料...
寫到這裡,李建國停下了筆。與內地聯絡,這太敏感了。他想了想,改為:“技術資料宜妥善保管,待時機成熟,或可惠及故土。”
最後,他寫道:“風險務必可控,安全為第一要義。諸事緩圖,不必急於一時。吾在此間,一切尚好,唯盼他日重逢,把酒言歡。”
信寫好了,只有一頁紙。他要用密寫藥水寫在另一封信的背面,透過另一個渠道寄出去。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耐心。
收拾好一切,李建國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遠處,軋鋼廠的煙囪在夜色中聳立,偶爾冒出幾點火星。
這個國家需要技術,需要進步。而他能做的,就是盡一切可能,為這種進步創造條件——無論是在軋鋼廠的車間裡,還是在香港的維修中心裡,或者在任何可能的地方。
夜色深沉,但總有星光。
李建國關掉燈,鎖上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陽光下做好該做的工作,在陰影中安排好該安排的佈局。
路還長,但方向已經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