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七月底,分配意向最終遞交的截止日。機械工程系教務科那間不大的辦公室裡,氣氛有些凝滯。系主任拿著李建國剛剛遞上來、墨跡未乾的《畢業生工作分配意向表》,反覆看了兩遍,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神色平靜的學生,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彷彿那表格上寫著的不是漢字,而是某種難以理解的密碼。
表格“第一志願”欄裡,李建國用他那手工整有力的鋼筆字,清晰地寫著:紅星軋鋼廠(技術科或生產車間)。
“建國,你……確定沒填錯?”系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第一機械部通用機械研究所那邊,劉教授已經幫你協調得差不多了,對方非常歡迎你過去。還有之前沈重、部委幹部局……那麼多好機會,你怎麼……”
站在一旁的劉培元教授,雖然早就和李建國深談過,知道他有意選擇一個更“接地氣”的平臺,但此刻親眼看到“紅星軋鋼廠”這幾個字,還是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復雜地看著自己的愛徒。
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系裡的小範圍內傳開。當林婉清在圖書館外的林蔭道上攔住李建國時,她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裡,也罕見地掀起了波瀾。
“為甚麼是軋鋼廠?”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銳利的探究,“通用機械研究所已經是務實的下限,至少還在研究體系內。軋鋼廠……那是純粹的生產單位。以你的理論基礎和五級工程師的資格,去那裡,是浪費。”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很多人擠破頭想去部委、去研究所,你倒好,反向而行。”
夏日的午後,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遠處有畢業生在合影,喧鬧聲隱隱傳來,更襯得他們之間的對話有種不同尋常的凝重。
李建國沒有迴避林婉清的目光。他知道,在所有人裡,林婉清或許是最能理解,也最需要理解他這個選擇的人之一。他示意兩人走到一處更僻靜的石凳旁。
“婉清,高處未必長久,基層才是根本。”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看那些部委、頂尖研究所,固然光鮮,站在技術和政策的前沿。可正因為站得高,風口浪尖時,也最容易成為目標。風向一旦變化,研究專案可能說停就停,技術路線可能說改就改,個人的所學所長,很容易被裹挾,甚至身不由己。”
林婉清眼神微動,沒有打斷他。她出身那樣的家庭,對“風向”、“變化”這些詞的敏感性遠超常人。
“軋鋼廠不一樣。”李建國繼續道,目光投向遠處校園的圍牆,彷彿能穿透它,看到那個機器轟鳴的龐大工廠,“它是大型骨幹國企,規模在那裡,幾萬工人要吃飯,國民經濟建設需要它的鋼材。它的產品——無論是建築用的型鋼,還是機器製造用的板材——直接關係到國計民生的基礎。這樣的單位,就像一棵根系深廣的大樹,抗風能力會強得多。在未來的……某些風雨裡,它會是一個相對穩定的平臺。”
他在這裡頓了頓,用了“風雨”這個詞,含蓄而隱晦。林婉清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她聽懂了那未盡的暗示。1957年的夏天,空氣中確實已經開始瀰漫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敏感的人已經能嗅到山雨欲來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李建國收回目光,看著林婉清,“那裡是能做實事的平臺。機器在轉,鋼水在流,每一個技術改進,無論是提高軋機效率零點幾個百分點,還是最佳化一下加熱爐的能耗,都能立刻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產量和質量,轉化為國家和工人的效益。我學的是機械,最終的價值,不就應該體現在讓機器更好地運轉、生產出更多更好的產品嗎?軋鋼廠規模大,問題多,挑戰也多,恰恰能給我這樣的空間。而且……”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那是我父親工作過、最後犧牲的地方。於公於私,我都想去那裡看看,做點甚麼。”
這個理由,讓林婉清徹底沉默下來。她望著李建國,這個比自己還小一兩歲的同學,此刻臉上沒有年輕人常有的熱血與迷茫,只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沉穩與堅定。他考慮的不是一時的風光和捷徑,而是長遠的根基、實際的價值,甚至……是某種未雨綢繆的避險智慧。這種超越年齡的透徹和清醒,讓她在驚訝之餘,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敬佩。
“你想清楚了就好。”半晌,林婉清輕輕吐出一句話,算是認可了他的選擇,“軋鋼廠的技術科長老周,我叔叔認識,是個實幹派,就是脾氣硬些。去了那裡,未必輕鬆。”
“我不怕做事,也不怕脾氣硬的人。”李建國笑了笑,“只怕沒事情可做,或者做不了實事。”
林婉清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兩人之間有一種無言的默契在流動。他們都明白,這個選擇背後,不僅僅是對專業的執著,更有對即將到來的時代波瀾的某種隱晦預判和主動佈局。
當李建國的最終選擇正式傳到紅星軋鋼廠幹部科時,也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一個在校期間就獲得五級工程師資格、被眾多部委和頂尖院所爭搶的頂尖大學畢業生,主動要求來廠裡?這簡直是破天荒頭一遭。廠領導專門開會研究,最後決定:人才難得,既然來了,就不能按普通大學生對待。直接分配到技術科,給予重點培養,待遇和住房按中級技術幹部標準優先解決,並指示技術科要大膽使用,充分發揮其專長。
軋鋼廠的回覆迅速反饋回學校,效率之高,態度之誠懇,讓原本還有些擔憂的系主任也鬆了口氣,轉而開始欣賞起李建國這份“獨闢蹊徑”可能帶來的好處——為學校開拓了一個重要的重點企業分配渠道,而且學生本人得到了高度重視。
塵埃落定。
同學們最終的分配方案陸續公佈,有人歡欣鼓舞去了心儀的單位,有人黯然神傷被分往偏遠之地。李建國的去向,在知情的小圈子裡,始終是個帶著幾分神秘和不解的話題。但他本人,已經平靜地開始為入職做準備了。
他騎著腳踏車,特意繞道去了一趟位於東郊的紅星軋鋼廠。遠遠望去,高聳的煙囪噴吐著白煙,廠區內傳來沉悶而有節奏的機械轟鳴,運載著紅熱鋼坯的火車在專用線上緩慢穿行。一股混合著鋼鐵、煤炭和工業力量的磅礴氣息撲面而來。
這裡,將是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戰鬥的地方。不是高高在上的廟堂,而是火花四濺、鋼水奔流的一線。在這裡,他的知識、他的空間儲備、他對未來的預知和謀劃,都將找到最踏實、也最可能有所作為的落腳點。
他調轉車頭,向著四合院的方向駛去。夏風拂面,帶來遠方工廠隱約的氣息。他的眼神堅定而清明。
高處易折,紮根土壤,方能風雨不侵。紅星軋鋼廠,這片父親曾為之流汗流血的土地,將成為他李建國,在這個大時代中,夯實根基、積蓄力量、等待並創造機遇的新起點。真正的波瀾壯闊,將在那鋼鐵的旋律中,譜寫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