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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林婉清的欣賞

2025-12-23 作者:2025夢憶

六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午後。

四九城大學圖書館二樓的閱覽室,高大的玻璃窗敞開著,夏日的風帶著槐花的香氣和隱約的蟬鳴湧進來,吹散了書頁間沉悶的油墨味。幾束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在磨得發亮的橡木長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緩緩舞動。

李建國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開著《機械設計原理》和幾張畫滿草圖的演算紙。他剛完成脫粒機模型的最後計算,正揉著有些發酸的眼睛。窗外的操場上傳來打籃球的呼喊聲,但他心無旁騖,腦子裡還在推敲著一個傳動部件的最佳化方案。

“這裡的資料,你考慮過材料形變的餘量嗎?”

清冷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李建國抬頭,林婉清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桌邊。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卻線條清晰的小臂。深藍色的長褲洗得發白,但熨燙得十分平整。齊耳的短髮別在耳後,露出乾淨的臉龐和那雙總是顯得過分沉靜的眼睛。她手裡拿著兩本厚厚的書——《材料力學》和一本俄文原版的《機械製造工藝學》。

“林同學。”李建國點點頭,把演算紙往她那邊推了推,“考慮過,但按標準餘量算,整體重量會增加百分之十五,不符合‘簡易輕便’的設計初衷。”

林婉清在他對面的空位坐下,沒有客套,直接拿起演算紙仔細看起來。她的目光在圖紙和資料間快速移動,眉頭微蹙,偶爾用手指在某個數字或線條上輕輕一點。

閱覽室很安靜,只有翻書的沙沙聲和遠處管理員整理卡片櫃的細微聲響。陽光移動,落在林婉清專注的側臉上,給她細膩的面板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這裡,”她終於開口,手指點在一個齒輪傳動的簡化圖上,“如果用交錯斜齒,雖然加工稍微複雜一點,但傳動更平穩,效率也能提高。對於這種需要長時間穩定運轉的農機,值得。”

李建國眼睛一亮:“斜齒……對!我怎麼沒想到!噪音還能降低!”

兩人就著圖紙低聲討論起來。從齒輪模數說到軸承選型,從材料強度說到加工可行性。林婉清的思路清晰而直接,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更讓李建國驚訝的是,她似乎對實際生產條件非常瞭解,提出的建議都極其“接地氣”,完全不是紙上談兵。

“你在工廠實習過?”李建國忍不住問。

林婉清手上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小時候,在根據地的兵工廠待過幾年。跟著大人看,也動手做些簡單的。”

根據地。兵工廠。

這兩個詞再次印證了李建國的猜測。他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難怪。你的建議都很實際。”

討論告一段落,兩人各自整理書本文具。窗外的蟬鳴似乎更響了,陽光也愈發熾烈。

“聽說,”林婉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目光看向窗外搖曳的樹影,“你們院裡,前幾天開了次大會?”

李建國手上動作沒停,語氣平靜:“嗯,開了。討論些‘生活作風’問題。”

“結果呢?”

“結果就是,”李建國把最後一本書塞進帆布書包,拉上拉鍊,“該吃肉的繼續吃肉,該睡懶覺的繼續睡懶覺。不過有些人,以後大概不好意思再對別人家吃甚麼指手畫腳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婉清聽出了背後的刀光劍影。她轉過頭,看著他:“不容易吧?一個院子,那麼多人。”

“是不容易。”李建國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超越年齡的通透,“但有些事,不能因為不容易就不做。就像你這本書裡說的——”他指了指桌上那本《材料力學》,“應力集中處,要麼加固,要麼釋放。壓著忍著,總有一天會從最薄弱的地方斷裂。”

這個比喻讓林婉清眼神微動。她沉默了幾秒,問:“那你是怎麼……‘加固’或者‘釋放’的?”

兩人收拾好東西,並肩走出圖書館。午後校園的林蔭道上行人不多,陽光透過濃密的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的教學樓裡傳來隱隱的合唱聲,是在排練“七一”匯演的節目。

“其實就三句話。”李建國走在林婉清外側,聲音不高,“以理服人,以勢壓人,恩威並施。”

林婉清腳步未停,側頭看他:“具體說說?”

“以理服人,就是擺事實、講道理。工資條、肉票存根、街道獎狀、學校批文……所有能證明我合法合理的東西,全都亮出來。在道理上站住腳,這是根基。”李建國說得很慢,像是也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以勢壓人呢?”

“勢,不一定是權勢。”李建國解釋,“我的‘勢’,是街道辦的認可,是學校的態度,是豐澤園的工作,是‘烈士子女’這個身份帶來的天然正當性。把這些‘勢’擺明,讓想動我的人掂量掂量後果。”

林婉清點點頭:“那恩威並施?”

“對真正幫助過我的人,比如小時候給過我和妹妹一口吃的鄰居,我公開承諾年底重謝。這是‘恩’,是告訴所有人,我李建國記恩,也報恩。”李建國頓了頓,“至於‘威’……對於那些只想佔便宜、滿肚子壞水的人,就當眾撕破臉,把他們的算計和懶惰攤在陽光下,一點情面不留。恩要分明,威也要分明。”

他說完了。兩人已經走到了機械工程系的紅磚樓前。樓門口的黑板報上,用彩色粉筆寫著“向科學技術進軍”的大標題。

林婉清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李建國。

夏日的風拂動她的短髮,也吹動了她眼中那池深潭般的平靜。她的目光很專注,像在審視一件複雜而精密的儀器,又像在打量一個……同類。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跳躍。有那麼一瞬間,李建國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種極為明亮的光芒——不是少女的羞澀或崇拜,而是一種看到某種稀缺品質、某種共鳴思想時的……欣賞與確認。

那光芒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以理服人,以勢壓人,恩威並施。”林婉清重複了一遍這十二個字,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李建國,你這不是在對付鄰居,你這是在……做群眾工作。”

群眾工作。

這個詞從一個二十歲女大學生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和時代烙印。

李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可沒想那麼多。就是不想被人欺負,也不想讓妹妹受委屈。”

“有時候,最簡單的目的,反而需要最清晰的策略。”林婉清說。她看了看錶,“我該去實驗室了。劉教授那個關於齒輪強度疲勞測試的專案,我還得整理資料。”

“你去忙。”

林婉清點點頭,轉身往實驗樓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對了,你那個脫粒機的模型,如果做出來了,劉教授說可以放在系裡的成果展示室。對你將來……有好處。”

“謝謝。”李建國真心實意地說。

林婉清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勢依然挺直,步伐均勻,那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在身側輕輕晃動。

李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林婉清的欣賞,和他從劉教授、欒老闆甚至街道王主任那裡得到的讚賞都不同。那是一種建立在同等思維高度上的認可,是某種……價值觀的契合。

在這個年代,能有這樣一個能理解自己行事邏輯、並且明確表示欣賞的“同學”,是件奢侈而珍貴的事。

他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青草和陽光味道的空氣。

以理服人,以勢壓人,恩威並施。

這十二個字,不僅僅是對付四合院禽獸的策略。或許,在這個大時代裡安身立命、甚至有所作為,也需要遵循同樣的邏輯。

有理,有據,有力量,有分寸。

他拎起書包,朝校門口走去。下午還得去豐澤園,晚市有一桌預定的宴席,點名要他主廚。

日子很忙,路還很長。

但每一步,都走得越來越踏實。

而某些欣賞的目光,像這夏日的陽光,雖然不熾烈,卻溫暖而明亮,照在前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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