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主任並未立刻離去,他饒有興致地重新落座,示意李建國也坐下。跑堂的夥計機靈地重新奉上熱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雅間的門。室內茶香嫋嫋,只剩下陳主任、他的兩位隨行人員以及李建國。
“李師傅,坐。”陳主任語氣比方才更隨意了些,手指輕輕敲著紫檀木桌面,“方才那幾道菜,讓我想起年輕時在四川、在山東輾轉的歲月。這味道,地道,有魂。更難能可貴的是你這份年紀,這份沉穩。”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看你談吐,不像是一直圍著灶臺轉的,念過書?”
李建國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態不卑不亢:“回陳主任的話,家父尚在時,督促得緊,讀過幾年私塾,也自學了些雜書。後來家父殉職,為謀生計,才進了豐澤園。”他巧妙地將自己的“見識”歸功於亡父的督促和自學,合情合理。
陳主任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惋惜,隨即又像是閒聊般提起:“如今新國家初立,百廢待興,各行業都在摸索中前進。就說這餐飲行當,豐澤園這樣的老字號,也是經歷了合營改造,才有了新氣象。你覺得,這合營之後,利弊如何?”
這個問題,看似在問餐飲,實則觸及了當下正在全面鋪開的公私合營政策。兩位隨行人員的目光也聚焦過來,想聽聽這個小廚師的見解。
李建國心念電轉,知道這是一個展示自己“不凡”的絕佳機會。他略作沉吟,組織語言,聲音清晰而沉穩:
“陳主任,晚輩見識淺薄,只能就豐澤園所見,妄言幾句。公私合營,依晚輩看,利在‘規範’與‘傳承’。以往各家秘技自珍,難免有好手藝失傳,或是因經營不善導致老字號凋零。合營之後,如同豐澤園,技藝得以在更大範圍內傳承,經營也更規範,能服務更多的工農兵群眾,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他先肯定了政策的大方向,隨即話鋒微轉,帶著一種審慎的思考:“不過,晚輩以為,任何事物皆有兩面。合營之後,如何既能保持老字號獨有的‘風味’與‘匠心’,避免千店一味;又如何調動老師傅們鑽研新菜、精益求精的積極性,而非僅僅完成定額任務……這些或許是需要細細思量,不斷調整之處。好比做菜,火候過了,食材則老;火候不足,則生。這合營的‘火候’與‘尺度’,想必上面自有通盤考量,但落實到每家店,恐需因地制宜。”
他巧妙地將政策比作“火候”,既形象,又避開了直接議論政策的嫌疑,只從技術層面提出了潛在的問題。
陳主任眼中精光一閃,他沒想到一個少年廚師,竟能說出如此有見地的話來。不僅看到了合營的表面好處,更能洞察到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深層次矛盾——標準化與特色化、計劃性與創造性的平衡問題。這已經超出了一個廚師的思維範疇。
“哦?那你覺得,該如何保持這‘風味’與‘匠心’?”陳主任追問,興趣更濃。
李建國知道不能說得太透,點到即止:“晚輩覺得,或許可以在保證主體規範的前提下,給予一些老字號、老師傅一定的‘自留地’。比如,允許他們定期推出一些不列入常規選單的‘時令特色’、‘師傅拿手菜’,既能滿足一些老饕的需求,也能激勵創新。就如同種地,既有公田,也有幾分自留地,莊稼才能長得更好。”他再次用了一個貼近當下政策的比喻。
陳主任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划著,顯然在思考。他忽然又問:“你對現在的物資供應,有甚麼看法?尤其是關係到民生的。”
李建國知道這是展現宏觀視野的另一個機會,他結合未來知識,謹慎措辭:“陳主任,物資供應,關乎穩定大局。晚輩覺得,首要自是保障基本生活物資的充足與價格平穩。但從長遠看,或許……可以在保障計劃調撥的同時,嘗試探索一些補充渠道。”
他觀察著陳主任的神色,見其沒有不悅,才繼續道:“例如,是否可以鼓勵城郊農村,在完成統購統銷任務後,將少量富餘的雞鴨禽蛋、蔬菜瓜果,透過指定的合作社或市場進行流通?這既能稍微豐富城市居民的菜籃子,也能增加農民的一點收入,激發其生產積極性。當然,這需要嚴格的管理,避免衝擊主體計劃。所謂‘大河有水小河滿’,主體渠道暢通,些許活水,或能更添生機。”
這番關於“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的雛形思想,在1951年無疑是極為超前和大膽的。但李建國將其限定在“補充”、“少量”、“嚴格管理”的框架內,並用“大河小河”的比喻,使其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可行的、區域性的補充建議,而非對主體的挑戰。
陳主任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雅室內一片寂靜,兩位隨行人員也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這個李建國,對經濟民生竟有如此洞察?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廚藝高超了,其眼光和思維格局,遠超同齡人,甚至超過了許多沉浸在具體事務中的幹部。
良久,陳主任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著李建國,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李師傅,”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你這些話,雖然有些……理想化,但其中蘊含的思考,很有價值。能看到問題,還能想到解決的方向,這很難得。你這份見識,待在廚房裡,倒是有些屈才了。”
李建國立刻謙遜地低頭:“陳主任過譽了。晚輩只是喜歡瞎琢磨,說的都是些不成熟的想法。能在豐澤園為各位領導、為人民做菜,已是莫大的榮幸。食乃民天,做好菜,也是為建設新國家出力。”
陳主任看著他寵辱不驚的樣子,臉上露出了真正的欣賞笑容。“不驕不躁,心中有溝壑,手上有絕活。好,很好!”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李建國,我記住你了。好好幹,將來若有困難,或者有甚麼新的想法,可以託王經理給我捎個話。”
這幾乎是一個明確的承諾和橄欖枝了。
“多謝陳主任鼓勵!建國一定謹記教誨,努力鑽研業務,不辜負您的期望!”李建國起身,鄭重回應。
陳主任點了點頭,帶著隨從離開了。臨走前,他又回頭深深看了李建國一眼,那目光中,已不再是看一個技藝精湛的廚師,而是看一個未來可能大有作為的“人才”。
王經理送客回來,激動得無以復加,拉著李建國的手:“建國!你可是得了天大的造化啊!陳主任這話……你這是要一飛沖天啊!”
李建國心中亦難平靜。他知道,今日憑藉超越時代的見識,他不僅征服了陳主任的味蕾,更在其心中留下了“見識不凡,絕非池中之物”的深刻印象。這條無意中搭上的線,或許將成為他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除了廚藝和空間之外,另一重至關重要的保障與階梯。他的目光越過豐澤園雕花的窗欞,投向廣闊的天空,心中對未來的規劃,愈發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