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照，將“豐澤園”三個鎏金大字映襯得愈發耀眼。李建國拎著那個乾淨的布兜，步履沉穩地再次踏入這座氣派的飯莊。與前次品鑑美食的心境不同，此刻的他，心如止水，目標明確，眉宇間蘊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銳氣，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雖未露鋒芒，卻已讓門口迎客的夥計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甚至忘了立刻上前招呼。
他徑直走向櫃檯。前廳王經理正與一位賬房先生低聲核對賬目，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見是李建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掛上了職業化的笑容：“喲，小同志，又來了？今天還是用飯？”
李建國停下腳步，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簡潔卻得體的禮，聲音清晰而平穩地響起：“王經理，打擾了。小子李建國，今日冒昧登門，並非為用飯，而是想在貴寶號後廚，謀一個能施展手藝、學習進步的差事。”
“哦？”王經理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放下手中的毛筆，雙手交疊放在櫃檯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李建國，那眼神如同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古董，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挑剔，“小兄弟，你的膽識我倒有幾分欣賞。不過……”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手指輕輕敲擊著櫃檯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營造出一種壓迫感：“咱們豐澤園可不是尋常的小館子。這後廚的規矩，大著呢！第一，講究個師承來歷。敢問小兄弟，師從哪位名家？在哪家名店學過徒？這師承帖（類似從業資格或推薦信）可否帶來一觀？”
這一問，直指要害。在這個極其看重師徒傳承的行當裡，沒有師承，幾乎等同於“野路子”，難登大雅之堂。
李建國神色不變，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坦然迎上王經理審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不敢隱瞞王經理，小子家中長輩略通庖廚，傳下些微末技藝。小子愚鈍，未能有幸拜入名師門下，多是靠自己平日喜好琢磨，以及……翻閱些古籍菜譜，自行領悟。” 他既說明了情況（無正式師承），又隱晦地暗示了自己知識的來源（古籍，這為他超越時代的廚藝理解提供了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藉口），姿態不卑不亢。
“自行領悟？翻閱古籍？”王經理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懷疑和輕蔑，“小兄弟，這做飯可不是讀書識字，光看幾本破書就能成事的。那是實打實的技術，靠的是日積月累的功底，是師傅手把手教出來的火候！你這年紀，怕是連灶臺都沒摸過幾回吧？後廚那地方，煙熏火燎，刀光劍影（指切配），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地方。光是那口大鐵鍋，你掄得動嗎？”
這番話說得相當不客氣，充滿了對李建國年齡和經驗的質疑，甚至帶著點羞辱的意味。旁邊的賬房先生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好奇地看向這邊。幾個附近的跑堂夥計也豎起了耳朵，交換著看好戲的眼神。
面對這連番的刁難與輕視，李建國非但沒有動怒，臉上反而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卻充滿強大自信的笑容。那笑容彷彿在說，對方的質疑早在他的預料之中，而且不值一哂。他並沒有去爭辯自己是否掄得動鐵鍋，也沒有再去解釋自己的“領悟”過程。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澈而堅定，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直直地看向王經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在略顯嘈雜的前廳：
“王經理，您說的在理，行有行規，看重師承，看重經驗。小子年輕，空口白牙，確實難以取信於人。”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如此，咱們何不按行裡最實在的規矩來——是龍是蟲，灶上分明！我李建國，今日在此，請求——試菜定崗！”
“試菜定崗？！”
這四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瞬間在王經理心中掀起了波瀾！他臉上的輕蔑和懷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愕和難以置信！他瞪大了眼睛，再次上下打量著李建國，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少年。
試菜定崗！這在餐飲行當裡，可是分量極重的挑戰！意味著應聘者對自己的手藝有著絕對的自信，願意用最終的菜品成品來說話，讓後廚掌勺的老師們傅親自品評，直接決定其能夠勝任的崗位級別，是學徒、是幫廚、還是甚至可以直接上灶！通常敢這麼做的，要麼是身懷絕技、早已成名立萬的老師傅跳槽，要麼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但往往最終灰頭土臉的莽撞少年。
可看著眼前這少年，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那眼神中不容置疑的篤定與自信，以及那句“是龍是蟲，灶上分明”的鏗鏘話語，竟讓王經理心中那股輕視之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疑不定和隱隱的期待。這小子，要麼是瘋了，要麼……就真是有所倚仗！
“你……你真要試菜？”王經理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鄭重，“你可想清楚了？後廚掌勺的魯師傅，那可是在御膳房（泛指為前朝權貴服務過的頂級廚師）都待過的老人，舌頭刁得很！若是手藝不過關，丟人事小，以後在這四九城的餐飲行當裡，怕是都要留下笑柄了！”
他這話，半是提醒，半是最後的試探。
李建國迎著王經理的目光，毫無退縮，嘴角那抹自信的弧度依舊清晰：“多謝王經理提點。小子既然敢開這個口，自然心中有數。若技藝不精，甘願受罰，絕無怨言。只是不知，豐澤園……可敢給我這個機會，讓小子用這灶火，驗一驗我這‘自行領悟’的成色？”
他反將一軍，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隱隱的鋒芒。
王經理看著李建國那雙清澈見底、卻又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一種“看看這小子到底有多大本事”的好奇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拍櫃檯：
“好！年輕人，有魄力！我就喜歡你這份膽色！我這就去後廚跟魯師傅稟報一聲！”
他頓了頓，指著李建國手中的布兜：“你這是……”
李建國從容開啟布兜，露出裡面的茶葉和嶄新毛巾：“初次拜見，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這毛巾，是小子自用的，講究個乾淨利落。”
王經理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小子，不僅膽大，心思也細，懂規矩！他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快步向後廚走去，步伐竟帶著幾分急切。
李建國站在原地，感受著周圍那些跑堂夥計眼神從看熱鬧變成了驚疑和好奇，他面色平靜，緩緩將布兜重新系好。他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接下來的試菜，才是真正的考驗。他微微閉上眼，腦海中已然開始模擬那兩道即將決定他命運的菜餚——蔥燒海參的醇厚，爆三樣的鑊氣。一股久違的、屬於頂級廚師的戰意，在他胸中悄然升騰。這豐澤園的後廚，即將成為他在這1951年，打響名號的第一座擂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