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裡的怒火如同被強行堵塞的火山熔岩,高溫、高壓,灼燒著他的理智,幾乎要將他那副年輕而堅韌的軀殼撐裂。易忠海那偽善的“大局觀”,劉海中那愚蠢的“官威”,閆富貴那精明的“算計”,如同三把不同形狀卻同樣鋒利的銼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他緊握的雙拳指節已然麻木,唯有掌心那深刻的刺痛還在提醒他保持最後的清醒。
他幾乎要忍不住了!想要用最直接、最憤怒的方式,將這三個恬不知恥的老東西轟出門去!想要指著他們的鼻子,將他們那點齷齪心思徹底撕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那憤怒的洪流即將沖垮理智的堤壩,即將從他緊咬的牙關中噴湧而出的前一刻——
彷彿一道撕裂厚重烏雲的慘白閃電,毫無徵兆地劈入了他的腦海!又像是一柄無形卻無比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眼前這團被華麗辭藻包裹著的、骯髒不堪的亂麻!
一個清晰得可怕的念頭,帶著冰冷的寒意和決絕的銳利,驟然浮現:
道德綁架?
他們不是在用“集體”、“互助”、“大局”這些聽起來無比正確、佔據著道德高地的話語,來綁架他,逼迫他屈服嗎?
好啊!
真是太好了!
李建國那一直緊繃如同石刻般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抹轉瞬即逝、卻冰冷刺骨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種看到了獵物終於踏入陷阱邊緣的、獵手般的嘲諷。
既然你們如此喜歡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如此擅長用“奉獻”和“互助”來要求別人……
那麼,這高高在上的位置,這“無私奉獻”的榮光,何不請你們自己也上來站一站,親身感受一下?!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釜底抽薪的反擊策略,如同被這道靈光瞬間照亮,在他腦海中清晰地、迅速地構建起來。
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院裡困難”,需要“互幫互助”嗎?可以!我李建國深明大義,願意響應號召,“租”出房子,幫助困難的鄰居!
但是——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手術刀,再次掃過眼前三人。
易忠海,你作為院裡工資最高、無兒無女的八級工,積蓄豐厚,是不是更應該發揚風格,把你的存款拿出來,“幫助”一下院裡更困難的家庭?比如我們這兩個沒了爹媽、坐吃山空的孩子?比如那連飯都吃不飽的何雨水家?你這才是真正的“高風亮節”,是“無私奉獻”的楷模啊!
劉海中,你作為院裡的二大爺,官威十足,一心為公,是不是也應該帶頭,把家裡多餘的糧食、用不著的傢俱,甚至一部分工資拿出來,“互助”一下大家?這才配得上你“領導”的身份嘛!
閆富貴,你作為有文化、明事理的三大爺,整天把“合理利用”掛在嘴邊,是不是也該把你家那些用不上的舊書本、多餘的筆墨紙硯,甚至算計著省下來的糧票油票,拿出來“合理分配”一下?
你們要求我拿出父親用命換來的、安身立命的房子來“互助”,那麼,請你們也拿出你們視若生命的錢財、糧食、物資來“互助”吧!
這才叫真正的公平!這才叫徹底的“互幫互助”!這才配得上你們三位大爺整天掛在嘴邊的“團結和睦”!
如果你們自己都做不到,憑甚麼在這裡冠冕堂皇地要求別人做到?憑甚麼只讓我這個“困難戶”付出,而你們這些“富裕戶”卻一毛不拔?
這突如其來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念頭,像一劑冰冷的強心針,瞬間注入李建國幾乎被怒火淹沒的心臟。那沸騰的岩漿彷彿遇到了萬載寒冰,雖然沒有熄滅,卻驟然改變了性質,從狂暴的、毀滅性的力量,轉化為了冷靜的、可控的、指向性明確的武器。
憤怒依舊在,但它不再是無用的情緒宣洩,而是成為了支撐他執行這個反擊計劃的、最堅定的動力。
他緩緩地,幾乎是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屋內渾濁而充滿壓迫感的空氣。那空氣中瀰漫的虛偽、貪婪和算計,此刻在他感知中,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成了他即將用來反擊的、最好的彈藥。
他的眼神,在那跳躍的煤油燈光下,悄然發生了變化。之前的平靜是壓抑的冰層,而此刻,冰層之下,有銳利的寒光在流轉,那是獵手終於鎖定獵物弱點時,才會露出的、冷靜而致命的光芒。
他依舊沉默著,但之前的沉默是沉重的負擔,而現在的沉默,則是引弦待發的弓,是風暴降臨前,那短暫而充滿力量的蓄勢。
好戲,該開場了。就看這“道德”的繩索,最終,會牢牢地捆住誰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