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三位大爺冠冕堂皇的言辭和步步緊逼的目光中,彷彿被拉長、凝固。易忠海、劉海中、閆富貴,三人如同三頭盯緊了獵物的豺狼,言語是他們鋒利的爪牙,而所謂的“道理”與“大局”,則是他們用來掩蓋貪婪本性的叢林法則。
面對這精心編織的羅網,李建國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形在三位成年男子的映襯下顯得愈發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然而,他那挺直的脊樑,卻像一根釘死在原地的鋼釺,沒有絲毫彎曲的跡象。他的臉上,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沒有預想中的惶恐,沒有少年人應有的無措,甚至沒有明顯的憤怒。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跳躍的煤油燈火,卻波瀾不驚,將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地鎖在了那平靜的水面之下。
但這死寂般的沉默,並非空洞。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垂在身側、被寬大舊棉襖袖子遮掩住的雙手,早已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柔軟的皮肉裡,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但他渾然未覺。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瘮人的青白,微微顫抖著,彷彿在對抗著某種即將失控的力量。掌心的刺痛和指骨的緊繃,是他維持表面平靜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是內心滔天巨浪唯一洩露出的、被強行壓抑的痕跡。
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怒火,如同地下奔湧的岩漿,在他的胸腔裡瘋狂地衝撞、咆哮!每一次撞擊,都帶來一陣灼燒五臟六腑的劇痛!
“禽獸!一群披著人皮的禽獸!” 他在心底發出無聲的怒吼。
易忠海那副道貌岸然、彷彿永遠站在道德制高點的虛偽嘴臉!他口口聲聲的“院裡困難”、“互幫互助”,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李建國耳膜生疼。這個老東西,算計了他父親的撫卹金不成,現在又把主意打到了房子上!用所謂“集體”的名義,來掩蓋他籠絡賈東旭、打壓異己、鞏固自身權威的私心!那副“我為你好”、“我為全院好”的姿態,令人作嘔!
劉海中那愚蠢而貪婪的官腔!他那挺著的肚子,那模仿領導幹部指手畫腳的姿態,無一不在暴露著他內心的膨脹與無知。他以為跟著易忠海搖旗吶喊,就能分一杯羹,就能彰顯他那可笑的“官威”?他根本就是易忠海手裡一把沒腦子的槍,還自以為得計!那副“你佔了便宜”、“不識抬舉”的嘴臉,蠢得可笑,更貪得可厭!
還有閆富貴!這個看似膽小、精於算計的小學教員!他或許沒有易忠海那麼深的城府,也沒有劉海中那麼赤裸的貪婪,但他那套“細水長流”、“房子需要人氣”的算計,同樣噁心!他試圖用那點微不足道的“租金”和看似合理的邏輯,來粉飾這樁赤裸裸的掠奪行為,為自己的妥協和分一杯羹尋找一個心安理得的藉口!他的沉默,他的侷促,不過是懦弱和貪婪交織下的偽裝!
他們怎麼敢?!怎麼敢如此理所當然地,將他父親用血汗掙來、用生命守護的家業,像分蛋糕一樣在他們之間分配?!怎麼敢如此輕描淡寫地,決定他和妹妹未來生活的空間,一句“住一間也足夠了”,就試圖剝奪他們大半的立足之地?!
他們將他李建國當成了甚麼?一個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一個無父無母、活該被他們欺凌吞噬的孤兒?
父親李鐵柱那憨厚而堅毅的面容,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個沉默寡言,卻用寬闊的肩膀為這個家撐起一片天的男人,那個為了保衛國家財產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烈士!如果他地下有知,看到他曾信賴的鄰居、所謂的“管事大爺”們,在他屍骨未寒之時,就如此逼迫他的兒女,該是何等的憤怒與心寒!
還有妹妹嵐韻那雙驚恐無助的眼睛。她已經被接連的變故嚇壞了,這個世界對她而言充滿了不安。如果連這最後的棲身之所都要被這些豺狼虎豹奪走大半,她將來該如何自處?
憤怒、屈辱、以及對妹妹的心疼,如同狂暴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他的理智堤壩。他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壓制住那即將破口而出的怒斥和咆哮!
然而,他不能。
衝動解決不了問題。怒罵只會落入他們的圈套,給他們留下“不服管教”、“頂撞長輩”的口實。易忠海他們,等的就是他失控,等他犯錯。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舌尖甚至嚐到了一絲淡淡的腥甜,那是牙齦因過度用力而滲出的血絲。他強迫自己冷靜,再冷靜。大腦在極致的憤怒中,反而進入了一種冰冷而高效的運轉狀態。
他在觀察,在分析,在尋找。尋找他們這番“完美”說辭中的漏洞,尋找這看似無懈可擊的“道德”高地上的裂縫。
他的沉默,不再是無力反抗的象徵,而是暴風雨來臨前,那壓抑到極致、孕育著雷霆反擊的、危險的寧靜。
三位大爺看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心中最初的篤定,開始悄然鬆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不安。這孩子的反應,太不正常了。他到底在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