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工程師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王所長。
會注意到如此細微的偏差。
他趕緊回答。
“報告王所長。”
“我們分析可能是因為。”
“近期戈壁溫差變化劇烈。”
“導致中子源的材料特性產生了微小的物理漂移。”
“我們評估過,這個偏差不會影響起爆。”
王志誠搖了搖頭。
“不能這麼想。”
“任何一點微小的偏差。”
“在極限狀態下,都可能被無限放大。”
“我需要一個確切的解決方案。”
“而不是‘不會影響’這種模糊的評估。”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循循善誘。
“如果你是負責這個環節的工程師。”
“現在,你會怎麼做?”
工程師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在王志誠強大的氣場。
和嚴謹的科學態度面前。
他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他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
“我會建議立刻對中子源。”
“進行物理隔離恆溫處理!”
“用半導體制冷片構建一個微型溫控單元。”
“將它的工作溫度。”
“死死地鎖定在正負0.1攝氏度的範圍內!”
“這樣,就可以徹底杜絕。”
“因為溫差導致的材料效能漂移!”
王志誠的嘴角,終於露出了讚許的笑意。
“很好,思路很清晰。”
“去吧,馬上落實這個方案。”
“兩個小時後,我要看到新的資料包告。”
“是!”
工程師敬了一個軍禮。
轉身跑開了,腳步充滿了幹勁。
一旁的張文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心中感慨萬千。
這就是王志誠。
一個能把全部心神都沉浸在。
科研世界裡的純粹學者。
嚴謹、細緻,對任何可能存在的隱患。
都保持著零容忍的態度。
有他在,這定海神針就穩了。
王志誠繼續向前走去。
“走吧,再去看看起爆控制系統。”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
王志誠幾乎走遍了試驗場的每一個角落。
從氣象監測站,到劑量監測組。
他檢查了每一顆螺絲。
詢問了每一組資料。
和每一個崗位的負責人。
進行了深入的交流。
他就像一臺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
用自己淵博的知識和豐富的經驗。
為整個龐大的試驗系統做著最後的“體檢”。
所有人都被他這種。
極致認真的工作態度所感染。
原本因為臨近試驗而有些緊張浮躁的氣氛。
漸漸變得沉穩而堅定。
經過全面檢查,王志誠終於確認。
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天衣無縫。
再找不出一絲一毫的隱患。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了一天的神經。
也終於放鬆了些許。
張文升遞過來一個水壺。
“王所長,喝口水吧。”
王志誠接過水壺。
擰開蓋子,猛灌了幾口。
“老張,你說。”
“當它真正被點亮的那一刻。”
“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張文升的眼中,也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那一定是我們這輩子見過的。”
“最美的煙花!”
幾個月前。
蒲昌海戈壁灘深處。
烈日當頭,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
工程隊長呂曉鋒。
摘下頭上的草帽,狠狠扇了扇風。
他吐了口唾沫,裡面都帶著沙子。
“他孃的!”
“老子蓋了一輩子房子,都是給人住的。”
“頭一回蓋房子是給炸彈當靶子的!”
他看著眼前這片。
初具雛形的鋼筋水泥叢林。
怎麼看怎麼彆扭。
街道、廣場、辦公樓、居民樓……
甚至連街邊的消防栓和郵筒都一應俱全。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活脫脫就是從國內任何一個城市裡。
硬生生摳出來的一塊。
然後原封不動地。
扔在了這鳥不拉屎的沙漠裡。
“劉工,你再給我交個底。”
呂曉鋒一屁股坐在滾燙的工字鋼上。
扭頭看向旁邊的年輕工程師,劉正豪。
“咱們花了小半年的功夫。”
“幾百號兄弟,天天頂著能把人烤熟的太陽。”
“喝著沙子比水多的水,到底圖個啥?”
“就為了蓋個城。”
“然後讓那甚麼原子彈,給它一下子轟平了?”
“這不純純的敗家子行為嗎?”
劉正豪扶著呂曉鋒站起來。
“呂隊,屁股不燙啊你?”
“這鋼材在太陽底下。”
“溫度都快七十度了,能直接煎雞蛋。”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在地上展開。
“你問圖啥?”
“圖的就是這個!”
他指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記。
“這可不是敗家,呂隊。”
“這叫科學!最嚴謹的科學!”
劉正豪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呂曉鋒看不懂。
但卻覺得很厲害的光。
“咱們這顆‘大寶貝’。”
“理論上威力有多大。”
“王所長他們早就用公式算出來了。”
“但理論終究是理論。”
“它在實際爆炸中,對不同結構。”
“不同材料的建築,到底能造成多大的破壞?”
“它的衝擊波能把鋼筋擰成甚麼麻花?”
“它的熱輻射能把水泥瞬間加熱到多少度?”
“這些,公式可算不出來。”
劉正豪越說越興奮,指著眼前的微型城市。
“所以,咱們建的這每一堵牆。”
“每一根梁,甚至每一個消防栓。”
“都是一把尺子!”
“一把用來丈量我們國家力量的尺子!”
“等那顆‘大寶貝’炸了。”
“咱們就得用這些尺子。”
“去測量它真正的威力!”
“資料!呂隊!我們做所有的一切。”
“都是為了獲得最真實、最精確的資料!”
“有了這些資料,咱們的腰桿子。”
“才能在世界上真正挺直!”
呂曉鋒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不懂甚麼叫衝擊波,甚麼叫熱輻射。
但他聽懂了最後一句話。
腰桿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重新拿起旁邊的大鐵錘。
“整明白了。”
“不就是一把尺子嗎?”
“我保證給你造一把全世界最結實的尺子!”
“兄弟們!都他孃的別歇著了!”
“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幹活!”
“誰要是敢偷工減料。”
“別怪老子手裡的錘子不認人!”
就這樣。
一群最樸實的建築工人。
在這片死亡之海里。
用汗水和意志。
澆築起了一座註定要被毀滅的城市。
他們戰勝了酷熱、風沙、缺水。
歷經數月奮戰。
一座完美的“靶子”,拔地而起。
1952 年 9 月 7 日。
早晨 9 點。
蒲昌海核試驗場指揮中心。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到幾乎凝固的氣氛。
王志誠站在巨大的觀察窗前。
“老張,所有崗位都確認完畢了嗎?”
王志誠沒有回頭,聲音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