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原始、最慘烈的火力對轟。
卡倫的望遠鏡,死死鎖定了對面山脊。
一發炮彈爆炸的火光,瞬間照亮了一個角落。
就在那一剎那。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士兵的臉。
那是一張張年輕的、輪廓分明的東方面孔。
他們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嚇人。
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堅毅。
他們絕對不是毛熊。
卡倫握著望遠鏡的手,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一個荒謬的、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兔子。
是那支他們從未正眼瞧過的,由農民組成的軍隊。
“歐文。”
他的聲音乾澀得可怕。
“你看他們的臉。”
“他們不是毛熊人。”
歐文也舉起了望遠鏡,但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混亂的火光和黑影。
“不可能!”
歐文固執地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
“華夏人怎麼可能有這種裝備!這一定是毛熊的精銳換上了他們的軍裝!是陰謀!一個該死的陰謀!”
凱勒准將已經從崩潰中緩了過來。
他搶過一部步話機,嘶吼著指揮自己的炮兵壓制對面。
“座標XXX,XXX!給我炸!把那個山頭從地圖上給我抹掉!”
他站在吉普車旁,身體因憤怒和恐懼而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
一發來自遠方的107毫米火箭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劃出一道並不算精準的弧線。
它看起來只是一次漫無目的的覆蓋射擊。
它的落點,恰好是凱勒所在的位置。
“轟——!”
沒有預兆。
一團巨大的火球,吞噬了吉普車,也吞噬了凱勒准將最後的嘶吼。
強烈的衝擊波,將卡倫和歐文狠狠掀翻在地。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指揮官在眼前被炸成飛灰,這一幕成了擊潰所有人士氣的最後一擊。
“將軍死了!”
“我們被包圍了!”
“快跑啊!”
第5團計程車兵,徹底崩潰了。
他們丟下武器,扭頭就跑,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那不是撤退。
那是一場醜陋至極的潰逃。
卡倫從地上爬起來,耳朵裡嗡嗡作響,甚麼也聽不見。
他看著那些四散奔逃計程車兵,看著遠處那片依舊在噴吐火舌的黑暗山脊,臉上的肌肉因極致的驚駭而扭曲。
他一把推開還在發愣的歐文,抓起地上的步話機。
“命令!”
“第5團,後撤!立即後撤!收縮防線!”
“放棄所有陣地!向第二道防線撤退!”
他必須下這個命令。
再打下去,鷹騎一師的第5團,今天就要從鷹醬軍的戰鬥序列中被徹底抹去。
重創。
鷹騎一師,這支從鷹醬內戰時期就功勳卓著的王牌,在半島的第一次正面交鋒中,就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而他們的對手。
在卡倫和歐文的腦海裡,終於從一個問號,變成了一個具體的、充滿了血腥味的形象。
潰敗的洪流,沖垮了第5團最後的組織。
卡倫的命令在嘶嘶作響的步話機裡迴盪。
每一個還能接收到訊號的單位都聽到了。
但一切都晚了。
命令,在戰場上扭曲成了絕望的哀嚎。
撤退,徹底演變成了一場可恥的逃亡。
歐文將軍從冰冷的泥地裡站起。
他嶄新筆挺的將官大衣,此刻沾滿了汙泥與草屑,像一塊破布。
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臉憋得漲紅,隨即又因極致的憤怒轉為鐵青。
“不!”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從旁邊通訊兵手裡奪過步話機。
“我不同意撤退!”
“呼叫‘禿鷹’!我需要空中支援!我需要凝固汽油彈!把那片該死的山脊給我燒成玻璃!”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變形,帶著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的瘋狂。
卡倫轉過身。
他沒有去搶步話機。
他只是慢慢伸出手,五指如鐵鉗,死死攥住了歐文的手腕。
骨頭被擠壓的劇痛讓歐文瞬間瞪向卡倫。
“放手!卡倫!你要看著第一騎兵師的榮譽,被這群黃皮猴子踩在腳下嗎!”
卡倫沒有回應他的咆哮。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盡全身力氣,指向那片無盡的黑暗。
指向那些正在倉皇逃命,被身後追逐的火舌不斷舔舐、吞沒的鷹醬軍士兵。
“歐文,你看清楚。”
卡倫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只剩下一片凍結成冰的寒意。
“那是我們計程車兵。”
“你的凝固汽油彈,是想燒死他們?”
“還是想去燒死那些,連死都不怕的敵人?”
“榮譽?”
卡倫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鷹騎一師的榮譽,已經在玉山,和塞繆爾的屍體一起被埋葬了。”
“現在,我只想保住這些孩子的命!”
話音未落,一個滿身是血的通訊參謀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聲音帶著泣不成聲的顫抖。
“將軍!”
“玉山……玉山和第5團的初步傷亡統計……出來了……”
他哆哆嗦嗦地遞上一張被血浸溼了一角的電報紙。
卡倫的目光凝固,沒有去接。
歐文一把將電報紙搶了過去。
紙上那串冰冷的黑色數字,彷彿一枚枚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的眼球。
陣亡。
失蹤。
被俘。
重傷。
兩個團,在不到十二個小時的時間裡,灰飛煙滅。
總計減員,超過四千人。
四千。
這個數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砸碎了他所有的傲慢與瘋狂。
他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口氣也吸不進來。
“哐當。”
步話機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堅硬的凍土上。
歐文臉上的神情,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垮塌,只剩下死灰般的茫然。
鷹騎一師,自誕生以來,何曾有過如此慘烈的敗仗。
不敗的神話。
碎了。
…………
遙遠的志願軍前線指揮部,氣氛與龍山洞的死寂截然相反。
一盞馬燈,將溫暖的黃光投在牆上巨大的作戰地圖上。
空氣裡,嗆人的菸草味和勝利的亢奮氣息混雜在一起,讓人頭暈目眩。
一名年輕的通訊員,幾乎是把門撞開衝了進來。
他臉頰因為劇烈奔跑和極度興奮而漲得通紅,聲音都變了調。
“老總!總參謀長!”
“大捷!玉山大捷!”
他將一份電報高高舉過頭頂,那姿態,彷彿舉著一面勝利的軍旗。
嘈雜的指揮部瞬間安靜。
幾十道灼熱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老總一把抓過電報,眼神如電,迅速掃過上面的文字。
總參謀長也立刻湊了過來,兩人頭挨著頭。
電報內容極其簡練。
玉山已克。
鷹騎8團,全殲。
援敵鷹騎5團,被701團於公路沿線擊潰,傷亡慘重,狼狽逃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