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誠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飛速旋轉的炮管上,四濺的火星映著他平靜的臉龐。
“不錯。”
他的誇獎只有兩個字,卻讓鄭英華咧開了嘴。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帶的隊。”
鄭英華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猛一拍腦門。
“哦,對了,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
他的語氣變得隨意起來,彷彿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咱們之前生產的那批50式高炮,第一批三十門,連同炮彈,全都弄好了。”
“現在都碼在三號倉庫裡呢,你看……是拉去靶場再測試一下,還是怎麼處理?”
鄭英華的注意力,顯然已經完全被“長空”高射炮給吸走了。
在他眼裡,有了“長空”這種神兵利器,50式這種略顯過時的裝備,確實黯淡無光。
然而,王志誠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都弄好了?”
王志誠猛地轉過頭,那份深入骨髓的平靜瞬間被打破,目光如電,直刺鄭英華。
“確定是三十門炮,加上配屬的彈藥,全部檢驗合格,隨時可以拉走?”
鄭英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搞得一愣。
“啊……是啊。”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出廠前都做過最終檢驗了,質量絕對過關。”
“在倉庫裡都快放了一個禮拜了。”
王志誠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不再看那臺先進的機床,而是轉身就往廠區外走。
“通知下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所有參與50式高炮生產掃尾工作的後勤、運輸、安保人員,馬上集合。”
“這批炮,立刻裝車。”
鄭英華跟在他身後,滿頭霧水。
“裝車?老王,這大半夜的,裝車幹嘛去?”
“送走。”
“送哪兒去啊?上面還沒給正式的調撥命令呢。”
王志誠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送到海州去。”
“海州?”
鄭英華的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海州那邊不是有防空部隊嗎?咱們這批炮……這麼著急送過去?”
“原有的防空部隊,快頂不住了。”
王志誠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電報抄件,遞給鄭英華。
那張薄薄的紙,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皺。
鄭英華藉著路邊的燈光,湊過去看。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是海州港區發來的緊急戰損報告。
“敵機……空襲?”
鄭英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常凱申的飛機,還在炸咱們的沿海城市?”
“不是一次兩次了。”
王志誠收回電報,重新揣進口袋。
“從半個月前開始,海州港幾乎天天都響防空警報。”
“對岸的B-25轟炸機,仗著我們沒有有效的夜間防空手段,幾乎是肆無忌憚。”
“港口的吊裝裝置被炸燬了三臺,倉庫燒了兩個,還有我們的人,死了,傷了。”
王志誠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深深扎進鄭英華的心裡。
“我……我操!”
鄭英華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青筋暴起,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滔天的憤怒。
他這段時間一門心思撲在“長空”專案上,幾乎與外界隔絕。
他以為最大的威脅在遙遠的棒子。
卻沒想到,敵人的炸彈,一直就在自己同胞的頭頂上盤旋!
“那幫狗日的!”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電線杆上,震得燈泡嗡嗡作響。
“那還等甚麼!”
鄭英華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轉身就衝著不遠處吼了起來。
“運輸科的科長呢!死哪兒去了!給我滾過來!”
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再次響徹廠區。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慶祝,而是為了戰鬥。
幾分鐘後,運輸科、後勤科、保衛科的負責人全都一路小跑地趕了過來。
他們看著臉色鐵青的鄭英華和神情肅殺的王志誠,大氣都不敢喘。
“任務都聽明白了嗎?”
鄭英華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眼神裡全是血絲。
“三十門50式高炮,五千發炮彈,天亮之前,必須給我裝上火車!”
“鐵路那邊,老王會去協調,你們的任務,就是把東西給我穩穩當當、完完整整地運到火車站臺上去!”
“有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
所有人齊聲怒吼,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殺氣。
命令下達,整個311廠再次展現出它那恐怖的執行力。
剛剛還在為“長空”專案忙碌的工人們,又立刻分出了一部分人手。
巨大的龍門吊開始移動,沉重的板條箱被一個個吊起,穩穩地安放在一排排的軍用卡車上。
炮管、炮座、輪胎、瞄具……
每一個部件都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好。
王志誠站在高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遠處的鑄造車間,熔爐的火光依舊在夜空中吞吐。
近處的機加工車間,金屬的切削聲從未停歇。
一條看不見的戰線,在此刻的311廠清晰地劃分開來。
一部分人,在為未來可能爆發的更大規模的戰爭,打造最鋒利的劍。
另一部分人,則在為眼下正在流血的陣地,運送最急需的盾。
兩者同樣重要,缺一不可。
就在這時,通訊室的一名通訊員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譯好的電文,臉上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惶。
“王副主任!”
通訊員跑到王志誠面前,敬了個禮,將電文遞了上去。
“棒子急電。”
王志誠接過電文。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鷹醬第七艦隊,已透過海峽,進入棒子東部海域。”
王志誠拿著電文的手,驟然捏緊。
薄薄的紙張邊緣,被他的指節勒出了慘白的印痕。
該來的,終究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中那輪殘月。
月光冰冷,寒意刺骨。
戰爭的腳步聲,已經響在了耳邊。
王志誠將那張薄薄的電文對摺,再對摺,塞進了上衣口袋。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的面板因用力而失去血色。
“又出甚麼么蛾子了?”
鄭英華帶著一身汗臭和機油混合的猛烈氣息大步走來,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王志誠沒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著遠處龍門吊的巨大鐵臂,正將最後一箱沉甸甸的炮彈穩穩吊上卡車。
“老鄭,”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你信不信,我們正在扭轉一些東西。”
鄭英華愣了半秒,隨即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被劣質捲菸燻得焦黃的牙。
“我他孃的只曉得,咱們的動作快一分,前線的弟兄就能少流一盆血。”
“啥歷史不歷史的,那是後面吃飽了撐的人該琢磨的!”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王志誠的肩上,力道驚人。
“你趕緊去催鐵路,我在這兒盯著這幫兔崽子,保證連根螺絲都給你裝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