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靶場上嗚咽,捲起地上的碎雪。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這刺骨的寒意凍結。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林硯東的心臟頂到了喉嚨口,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衝過去把王志誠拽回來。
可他的雙腳像是被灌了鉛,釘在原地,一步也動彈不得。
沈敬之按住了他的手臂,掌心一片冰涼的冷汗。
王志誠站在百米外的射擊位上。
他的身形挺拔如松,在蒼茫的風雪中,有一種孤絕的堅毅。
他沒有戴手套。
裸露的雙手穩穩託著槍身,冰冷的鋼鐵觸感傳來,一股熟悉的暖流卻從掌心湧遍四肢百骸。
他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氣,肺部一陣刺痛,頭腦卻愈發清醒。
他舉起了槍。
槍托穩穩抵在肩窩。
臉頰輕輕貼上冰涼的槍身,目光穿過準星和照門,死死鎖定了遠處風中搖曳的靶心。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槍,和那個遙遠的目標。
林硯東的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王志誠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沒有半分遲疑。
“噠噠噠噠噠——!”
一串急促而清脆的槍聲,瞬間撕裂了靶場的寂靜!
那聲音雄渾有力,充滿了暴烈的金屬質感,宣告著一頭鋼鐵猛獸的甦醒。
一串奪目的火舌從槍口噴吐而出,在灰白的天地間拉出一條死亡的直線。
滾燙的彈殼被接連不斷地丟擲,在空中劃出金色的弧線,叮叮噹噹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場的所有人,心臟都隨著這槍聲猛地一縮。
林硯東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志誠,恐懼在心中蔓延,他怕下一秒就看到血肉橫飛的慘狀。
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生。
王志誠的身形穩如磐石,只有肩膀隨著槍械的後坐力,進行著富有節奏的微顫。
那支全新的56式自動步槍,在他手中溫順得不可思議。
槍聲戛然而止。
一個三十發的完整彈匣,在短短數秒內傾瀉一空。
靶場上空,瀰漫開一股硝煙特有的辛辣氣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越過風雪,投向遠處的靶子。
“報靶!”
張德昌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一名早已待命計程車兵舉著望遠鏡,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報告!三十發子彈!全部命中靶心範圍!無一脫靶!”
轟!
人群瞬間沸騰。
“好!”
“成功了!”
“我的天!太準了!”
所有的技術人員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幾個年長的專家甚至當場落淚,壓抑了太久的緊張與期待,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林硯東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鬆,幾乎要軟倒在地,幸好被旁邊的沈敬之及時扶住。
他的臉上,震驚、後怕、狂喜,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團。
“這威力……”
沈敬之扶了扶眼鏡,看著遠處被打得千瘡百孔的靶子,聲音發顫。
“這個射速,這個精準度……絲毫不比毛熊的AK47差!在某些方面,比M16還好用!”
林硯東重重地點頭,他邁開腳步,迫不及待地想去親手摸一摸那支神槍。
可接下來,王志誠的舉動卻讓所有人僵在原地。
他沒有放下槍,反而轉身走向靶場邊上的一個角落。
那裡放著一個防火用的大鐵皮水桶,裡面裝滿了冰冷刺骨的消防用水。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王志誠做出了一個讓林硯東差點心肌梗塞的動作。
他竟然直接將那支剛剛經過連續射擊,槍管還微微發燙的56式自動步槍,一頭插進了水桶裡!
“滋啦——!”
一聲輕響。
一縷白色的水蒸氣從桶裡冒了出來。
整個靶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傻了。
“王志誠!你瘋了!!”
林硯東的吼聲淒厲,幾乎要掀翻靶場的頂棚。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那是樣槍!是全國唯一的一支!”
槍械,尤其是剛剛高強度射擊過的槍械,最忌諱驟然降溫。
劇烈的熱脹冷縮,會對槍管和機件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損傷,甚至直接導致槍械報廢!
更何況,槍械內部進水,不徹底分解擦拭晾乾,根本無法再次使用。
強行擊發,輕則卡殼,重則炸膛!
“這小子……這小子到底要幹嘛啊?”
張德昌急得直跺腳,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槍從水裡搶救出來。
王志誠卻在此時,一把將槍從水桶裡撈了出來。
冰水順著黑色的槍身不斷滴落,在地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他只是隨手甩了兩下,槍口朝下,倒出槍管裡的積水。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從腰間摸出一個嶄新的滿裝彈匣,“咔噠”一聲,乾脆利落地換上。
拉動槍栓,子彈上膛。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停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幹甚麼?
他難道想……
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王志誠再次舉槍,對準了旁邊一個備用的新靶子。
“不要!”
林硯東失聲喊道。
晚了。
王志誠的手指再次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噠——!”
更加猛烈,更加清脆的槍聲再次爆響!
火舌夾雜著白色的水汽從槍口噴湧而出,形成了一道詭異而壯觀的景象。
子彈精準地撕裂空氣,在兩百米外的新靶子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彈孔。
又是一個長點射。
槍聲停歇。
王志誠手中的步槍,依舊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裡。
靶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剛才眾人是激動和狂喜,那麼現在,就只剩下了徹頭徹尾的、無法理解的震撼。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王志誠,看著他手裡那支還在滴水的步槍。
這……這不符合常理!
這完全違背了他們對槍械保養的全部認知!
王志誠放下了槍,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報告統領。”
“任何一支槍,在實驗室裡都能打出漂亮的成績。”
“但我們的戰士,未來要面對的不是實驗室,而是沼澤,是雨林,是江河。”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字字千鈞。
“我需要證明,它能在任何惡劣的環境下,都能成為戰士手中最可靠的夥伴。”
“浸水,只是第一項。”
說完,他將目光投向了靶場邊上用於構築工事的沙堆。
林硯東的眼皮猛地一跳。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衝上他的頭頂。
“你……你還想幹甚麼?”
王志誠沒有回答。
他提著槍,徑直走到了沙堆旁。
然後,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他把那支剛剛出過水的步槍,直接扔進了沙堆裡。
這還不算完。
他甚至彎下腰,用手捧起乾燥的沙子,粗暴地往槍身的各個縫隙裡猛塞。
槍機、拋殼窗、彈匣口……
他像一個跟自己心愛玩具賭氣的孩子,用盡一切辦法去蹂躪它,彷彿那不是國之重器,而是一根燒火棍。
“住手!”
“快攔住他!”
幾個老技術員心疼得臉都白了,嘶吼著就要衝上去。
如果說泡水只是讓槍械可能出現故障。
那灌沙子,就等同於直接宣判了這支槍的死刑!
任何精密機械,都經不起沙子這種東西的折磨。
一旦沙粒進入槍機內部,百分之百會造成卡殼,甚至會讓槍管在擊發時因壓力驟增而直接炸裂!
“讓他試。”
沈敬之卻攔住了激動的人群,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鏡後的雙眸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林硯東張了張嘴,最後頹然地揮了揮手。
事已至此,他還能說甚麼。
這個王志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膽大包天的絕世天才!
王志誠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從沙堆裡,拎起了那支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步槍。
槍身上下,沾滿了黃色的泥沙,像一件剛從古墓裡刨出來的文物。
他只是隨手在腿上拍了拍,震落一些大塊的沙土。
然後,他拉動了槍栓。
一陣“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所有人的心都揪成了一團。
光是聽這個聲音,就知道里面的沙子有多少。
這要是能打響,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王志誠的面色依舊平靜。
他甚至沒有去檢查槍膛。
舉槍。
瞄準。
扣動扳機。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砰!”
一聲沉悶的單響。
槍響了!
一顆子彈,裹挾著所有人的驚駭,穩穩地命中了靶心。
隨著槍響,一股黑黃色的煙塵從拋殼窗猛地噴出!
沒有卡殼。
沒有炸膛。
王志誠沒有停頓,再次扣動扳機。
“砰!砰!砰!”
又是三發精準的點射。
槍聲沉穩而有力,每一次擊發,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的心臟上。
他打空了彈匣裡剩下的所有子彈,整個過程流暢無比,沒有一絲一毫的凝滯。
當最後一顆彈殼帶著沙塵跳出時,整個奉天兵工廠的靶場,落針可聞。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粒,打在人們麻木的臉上,卻沒有人感覺到。
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持槍而立的年輕人。
震撼,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此刻的心情。
那是顛覆。
是對他們數十年從業經驗和知識體系的徹底顛覆!
張德昌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手裡的軍大衣滑落在雪地上都毫無察覺。
那群兵工廠最頂尖的技術專家們,看著王志誠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欣賞和擔憂,變成了此刻的敬畏與狂熱。
林硯東和沈敬之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激動。
他們快步走到王志誠面前。
林硯東伸出手,想要去摸那支槍,手卻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他摸到的不是一支槍。
他摸到的是種花家輕武器未來的脊樑!
“好……好啊……”
林硯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眶微微泛紅。
“有了它,我們的戰士,就再也不用拿著萬國造的破爛,去跟武裝到牙齒的敵人拼命了!”
沈敬之也摘下眼鏡,仔細擦了擦。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仿製了。”
“這是結合我們自己的國情,做出的超越!”
“可靠!極度的可靠!這才是最適合我們戰士的武器!”
王志誠看著激動不已的兩位統領,終於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56式自動步槍的命運,已經註定。
它將成為一代傳奇的開端,成為種花家軍人手中最值得信賴的夥伴,在未來數十年的歲月裡,守護著這片廣袤的土地。